旁邊的婢女不高興地說道:「什麼姨娘呀?我們夫人現在是正室。」

南宮清雅遠嫁外域。端木非凡與她的婚姻破裂,大可以重新再娶個門當戶對的嫡妻。可是端木非凡名聲臭了,還失去了世子之位,沒有哪個官家小姐願意嫁給一個明顯沒有前途的男人。陳芝蘭自然就被扶正了。

「恭喜。」裴玉雯淡淡地說道:「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們就先告辭了。」

「裴姐姐。」陳芝蘭叫住裴玉雯。「大家都是舊識。皇宮我還挺熟悉的,不如由我帶你們四處走走?」

「不用了。」裴玉雯淡淡地看著她。「我們約了別人。」

裴家姐妹與小林氏走遠。小林氏說道:「她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陳小姐?看著倒是個清秀雅緻的女子。」

「嫂子,你不要被表面的東西騙了。」裴玉靈說道。

噗嗤!裴玉茵失笑。

「你笑什麼呀?」裴玉靈不滿。

「我笑這句話從你的嘴裡說出來還真是奇怪。看來華大人教了你很多嘛!」裴玉茵促狹地笑道。

「你是羨慕還是嫉妒?要是羨慕的話,也可以找個人管管你啊!」裴玉靈挑眉一笑。

「是是是,我羨慕,我也嫉妒。不過這東西羨慕不來也嫉妒不來。」裴玉茵抱著裴玉雯的手臂。「畢竟要是嫁了人,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抱著大姐的手臂了。我還要和大姐多親近幾年呢!」 “他們眼睛裏有什麼?”

“鏡水靈。”張半山道:“有的地方,也叫做鏡水小妖。”

鏡水小妖,名字裏雖然帶着個妖字,但並不是真正的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髒東西”,大多都是夭折的小孩兒死後化來的。一個人乾淨不乾淨,其實看的是心境,小孩子的心境最單純,沒有一絲一縷的雜念,他們死後化出的鏡水妖,也就喜歡乾淨明亮的地方,經常在淨水裏藏身,偶爾遇到機緣巧合,也會躲在一塵不染的鏡子裏面。

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地方,莫過於孩子的眼睛了,明淨無塵。鏡水靈只要遇到機會,最願意停留的就是小孩子的眼睛裏。這種靈動的東西有示警的效用,一旦呆在小孩子的眼睛中,就會折射出亂七八糟的髒東西,就因爲這種東西的存在,所以有的孩子纔會看見髒東西。不過,隨着孩子歲數增長,思維成熟,想的亂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心境開始變化,心境影響眼神和目光,日子一久,鏡水小妖就會不堪忍受污濁,自己離開。

“鏡水小妖從不害人,是髒東西裏頭最乾淨的,但機敏異常,硬生生去抓,肯定抓不到,要藉着這個娃娃幫幫忙。”

張半山解釋到這裏,我總算是明白了,他要借用孩子單純的眼睛去誘捕鏡水小妖,然後封到鏡子裏去替換七七。我心裏踏實了,跟着張半山連夜離開村子。這裏距離河灘遠,水源不多,鏡水小妖從不再污濁的水裏停留,找了很久,在山邊上找到一處從石縫裏滲出的水窪。點點滴滴的淨水來自山體地下,沒有受到過一絲污染,水窪攏共只有臉盆那麼大,積起來的水一桶就能提走。

“這裏面會有嗎?”我問道。

“這附近水少,這樣乾淨的水窪寥寥不多,希望很大,你身上有辟邪的東西,不要離得太近,會把鏡水小妖驚走。”張半山讓我原地止步,他放下手裏的孩子,又啾啾的吹起葉子。那小子白白胖胖,連路都不會走,但是不哭不鬧,葉子聲一響起來,他咧着剛剛長出乳牙的小嘴樂,兩隻小手揮舞着,咿呀咿呀朝水窪爬過去。

我和張半山就藏在水窪附近,現在天色還早,天剛矇矇亮,胖乎乎的娃子爬到水窪邊上,衝着水窪小聲的叫,用小手撩着水,看上去玩的很高興。張半山耷拉的眼皮下面,露出一絲閃亮的光,死死的注視着那邊。

過了有幾分鐘時間,正在玩水的胖娃娃突然翻了個身,但是仍然不哭也不鬧,笑着打滾。

“成了!”張半山始終注視着那邊的動靜,這時候立身而起,兩步就飛躥過去,一把抱起水窪邊上的孩子,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在孩子的左眼上輕輕按了一下。

我跟過去一看,孩子的左眼跟平常無異,但是湊近他的眼睛,就會看到裏面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好像青煙一樣的東西,在左右亂衝亂撞。鏡水小妖上身離體都是自由自在的,不過現在明顯是被張半山封到了孩子的左眼中,鏡水妖很慌亂,卻逃不出去。

我們馬上離開這兒,到了一片遠近沒有任何水源的荒地,張半山用小刀子,貼着那面鏡子上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縫隙,輕輕鑽洞,鑽出一個很細小的小縫。他把鏡子擦的光亮閃爍,舉到孩子面前,胖小子什麼都不知道,咧嘴笑着,嘴角流着口水,伸手朝鏡子上面抓。

緊接着,張半山兩根手指在孩子的眼睛上抹了一下,眼睛裏的鏡水小妖得了自由,周圍沒有一滴淨水,慌不擇路中,它像一道煙氣,順着縫隙鑽到面前的鏡子裏,再也不肯出來。鏡面開始起伏,一層一層好像水波紋,七七的臉龐在鏡面上浮現,好像驚魂未定的樣子。

“收!”張半山毫不遲疑,擡手取出一面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的鏡子,七七的臉龐瞬間凝聚成一條看不見的線,飛快的鑽到小鏡子裏面。一尺來長的十分鏡頓時安靜下來,七七不見了,只剩下那隻鏡水小妖隱約看見的形體,在鏡子裏愜意的晃來晃去。

“哥……”在七七被收進小鏡子的同時,她的聲音更加清晰了,驚恐中帶着哭腔。

“不怕,不怕,七七,不要怕,很快就好。”

我們馬上收拾了東西,趕回小村,什麼都不說,把孩子送回去。那家人半夜丟了孩子,幾乎要急瘋了,看見孩子回來,一家人哭喊着就撲過來。我和張半山逃一般的衝出村子,順着原路回到大沙圍。

韓家的陰婚半途而廢,韓成也不願再折騰了,只想把韓月好好的安葬了,只等着我回去送葬。我們趕到的時候,家裏頭暗中預備着白事。張半山什麼都不說,招呼我從棺材裏把已經準備下葬的韓月擡出來。

“這是要做什麼!?”

“這次,要還你們個閨女。”

韓月死了多天,雖然有祕法保住身子暫時不腐,但是全身上下已經硬的和木頭一樣。張半山取了一根很長的銀針,在韓月的頭頂肩膀額頭上紮了七下,接着拿出那面七七容身的小鏡子,放到韓月的面前,輕輕在鏡子背面一拍。我看到鏡子裏面隱隱約約的一團白乎乎的淡光,順着鏡面一下撲到了韓月的臉上。

過了不多久,韓月的指尖輕輕顫動了一下,那雙緊閉了多日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隙。我知道,這個韓月,其實已經不是韓家的女兒,她是七七。我能看到她的目光,讓人感覺那麼熟悉,那麼親切,純純的,柔柔的,帶着那種一輩子彷彿都消退不掉的怯意。

“哥……”她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淚花就開始涌動。

“月兒啊!我的孩子……”

還沒等我說話,韓月的母親已經嚎哭了撲了過來,死死抱着七七,淚如雨下,唯恐一鬆手,女兒就會從手裏溜走一樣。這個事情,其實已經跟韓成稍稍說了說,他也知道,面前的女兒跟過去不同了,但是他們養了二十年的閨女,又活生生的站在面前,鼻眼五官跟過去一模一樣,看着老婆抱着女兒痛哭,韓成也忍不住了。

“孩子啊,你喊娘一聲,你再喊一聲,我就是死了也心甘……”韓月母親拿着手帕,把七七臉上撲着的厚厚一層粉擦掉,眼巴巴的望着七七。

七七有些懵懂,她膽怯又茫然的轉頭看看周圍的人,當望到我的時候,我輕輕點點頭,韓成夫婦是好心眼的人,好人該有好報。

“孩子,你不認得娘了……月兒她爹,孩子不認我了……”韓月母親失魂落魄的望向身邊的丈夫,那種傷心和失望,言語無法形容,她一邊哭,一邊重新轉頭,抱着七七,哭道:“娘沒有照顧好你,這一次,娘再也不讓你受半點委屈,孩子,月兒……你是真的不認娘了嗎……”

七七本性極單純,也善良,七門的孩子,大多命苦,從小失去父母的不在少數,七七父母離開她的時候,她年紀尚小。從小失去父母的人,誰不眷戀親情,望着淚流滿面的韓月母親,七七的心也彷彿要融化了,不管怎麼說,她佔據的,畢竟是韓月的身體。

“娘……”七七微微張嘴,怯怯的喊了一聲。

就這麼一聲,韓月母親好像徹底振奮起來,破涕爲笑,歡喜到了極點。我在旁邊看着,心裏也很高興,這是件好事,韓成夫婦找回了女兒,七七奔波受苦那麼久,也有了安身的地方,她跟過去已經面目全非,在韓家可以安心又舒適的生活。

“姑爺,這邊來說話。”韓成看着妻女相認,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下來,對我招了招手。

我一聽這個稱呼,頭就暈了,這是韓家認死了的事,解釋也解釋不開。我跟着韓成出去,剛想開口,他卻攔住我,道:“什麼都不用說,一天是咱家的姑爺,一輩子都是,你是什麼來歷,我多少知道了一些,姑爺,喊你來,就想跟你說一句話,天大的麻煩,韓家也會替你扛。”

我實在沒什麼可辯解的,韓成已經把話說到這份上。我身上的八蟲蠱是解了,卻惦記着爹他們有沒有從連環山衝出去,七七的事情一了結,就想去找爹他們。韓成認死理,但又很通人情,我說要走,他不僅沒有阻攔,反而給派了幾個人護送。我跟七七道了別,讓她在韓家暫時住一住,看的出,她還是不捨,只不過現在真的無法帶着她再出去闖蕩。

韓成最小的一個弟弟韓勝帶着人送我走,我想着,大家失散了,如果脫困,第一時間就會趕到賽華佗那邊去等,所以離開韓家就直奔賽華佗搬家後的地方。爲了避免麻煩,幾個人總在夜裏趕路,白天睡覺。

一連走了三四天,跟韓勝也熟了,這是個剛剛三十歲的漢子,直爽灑脫,很好相處。這天夜裏,幾個人趁夜趕路,本來一路很平靜,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大家的心稍稍有點鬆懈。韓勝一邊走,一邊跟我扯着閒話,聊的正熱乎,面前七八米遠的地方,驟然立起來一根胳膊那麼粗的樹枝。

“見鬼了不是!”韓勝一驚,面前那根樹枝本來橫放在地上,但是這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它給拉了起來,像一個人一般直挺挺杵在小路正中間。

我們隨即停下腳步,警惕的觀察四周,但是一路走來,相應的戒備一直都在,附近沒有異常。目光轉了一圈,那根直挺在路中間的樹枝大概一米多長,突然就在地面上雜亂的晃動。 「我當是誰呢?從老遠的地方都能聽見這吱吱喳喳的聲音,一點兒教養都沒有。」

一道嬌蠻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正在說笑的裴家姐妹與小林氏看向說話的人。在看清來人時,裴家姐妹的臉色都不好看。

小林氏以前沒有參加那些宴會,不過裴家姐妹也沒有瞞著她,把她們以前遇見的事情都給她說了。

在那人還沒有走過來的時候,裴玉茵就先低聲介紹了她的來歷。

「清平郡主。」

清平郡主秦媚兒。

現在京城裡連三歲的孩子都知道她的名聲。只不過這個名聲不是好名聲,而是人盡可夫的臭名。

小林氏蹙眉,擔憂地說道:「來者不善。」

「嫂子別出頭。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別說話。」裴玉靈在旁邊說道。

小林氏挺了挺胸膛:「我是裴家的媳婦。這種事情不是裴家人該做的。放心,我不怕。」

真的不怕嗎?這句話連裴子潤都騙不了。第一次參加這麼隆重的宴會,又遇見這樣難纏的人。小林氏的腿肚子都在打顫。

「每次看見你們裴家的人都要倒霉,真是晦氣。」

秦媚兒一身艷紅色的衣裙,整個人濃妝艷抹,就像是一朵行走的牡丹花。

她的一身打扮確實華貴,但是也太耀眼了。真正的貴女不會用這種艷俗的打扮來博人眼球。

「這句話也是我想對郡主說的。」裴玉雯淡道:「既然大家達成共識,以後見了面最好繞道而行。」

「憑什麼?本郡主身份尊貴。就算是饒道,那也是你們。難道還想讓本郡主為你們繞道嗎?」秦媚兒冷冷地看著裴玉雯。「真是豈有此理。」

「既然如此,郡主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你不繞道,總不指望我們繞道吧?雖說你身份貴重,那也不能隨意地輕賤我們裴家人。當今這個朝堂誰最得皇上信任,郡主應該聽說過。你覺得你有資格讓我們繞道嗎?」

秦媚兒陰冷地看著裴玉雯:「不知死活的賤人。來人,把這個賤人抓起來。」

秦媚兒不是一個人來的。她的身後有好幾個伺候的宮女以及兩個粗壯的漢子。

這句話一落,兩個漢子大步走過來。

「得罪了,裴小姐。」兩個漢子說著,抓向裴玉雯。

裴玉雯見他們的動作,眼眸微眯:「你們敢……」

「出了什麼事情有本郡主會兜著。你們只管把這個賤人扔到荷花池裡去。」秦媚兒眼眸發狠。

裴玉雯在那兩個漢子伸手過來的時候就動手了。她一手抓住一人的手腕。那兩人快速拆招,與裴玉雯在那裡打鬥起來。

「來人啊……來人啊……有刺客。」裴玉靈大聲叫道。

「刺客在哪裡?」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仔細一看,竟是裴燁。

裴家姐妹暗喜。沒想到連老天爺都幫他們。

在裴燁趕到之時,看見裴玉雯與兩個漢子大打出手。裴玉雯處於上風,那兩個漢子竟慢慢地力不從心。

「住手。」裴燁一手抓住一個漢子,咔擦一聲將他們的手扭斷。「這裡是皇宮,誰允許你們在這裡打鬥?」

那兩個漢子是秦媚兒的護院。以他們的身份應該進不了皇宮。可是秦媚兒現在得了一種沒了男人就生不如死的病。現在的她真是一個盪—婦,根本就一刻也離不了男人。所以,她的身邊隨時都要準備男人。

裴燁打量裴玉雯,確定她沒有受傷。他回頭看向秦媚兒,眼神犀利:「郡主,你想對我姐姐做什麼?」

秦媚兒本能地想說『本郡主就算殺了她,你又能怎麼樣?』。可是這句話沒有說出來。

她看著裴燁,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

「以前沒有發現,你長得還挺好看的。」嘖嘖地嘆了兩聲,秦媚兒的眼神變得怪異起來。

裴家姐妹以及小林氏都用一幅見鬼的表情看著秦媚兒。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種連臉面都不要的。就算是青樓里最下賤的女子也沒有她這樣大膽吧?

裴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突然覺得諸葛佳惠還是挺好的。至少她是個正常的女人。要是他遇見的女人是這種噁心的『東西』,只怕他寧願自殺也不會娶親。

「清平郡主,你莫名其妙的對我的家人無禮,我會找皇上主持公道的。」裴燁對裴家幾人說道:「我們走。」

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

與這樣的瘋子呆在一起,他們也會變成瘋子。

「你別走。」秦媚兒攔在裴燁的面前。「你還沒有成親對不對?本郡主要嫁給你。」

「是你瘋了,還是我在做夢?我裴家的男兒就算是娶不到媳婦,一輩子只能做光棍,也不可能娶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你馬上從我面前消失,要不然別怪我不客氣。」裴燁是真的被噁心到了。

人與人之間最怕有對比。向來不喜歡這門親事的裴燁突然覺得諸葛佳惠那個臭丫頭還是不錯的。

「裴燁,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農戶出身。本郡主要是嫁給你,你的身份就高了。我娘也會幫你。」秦媚兒擋在裴燁的面前,就是不讓他離開。

裴玉雯沒有出面。這種小場面交給裴燁自己處理就是了。他現在越來越尊貴,想要攀附他的人多了。如果連個胡攪蠻纏的女人都對付不了,以後他要面臨的那些事情怎麼處理?

「你聽清楚了。我就算是娶個村姑,娶個醜八怪,娶個老女人,也不會娶個妓女。從我面前滾蛋,要不然別怪我對女人動手。」裴燁的手指捏成拳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秦媚兒想要的男人,從來就沒有失手過。」秦媚兒也扛上了。

裴燁渾身上下散發著野性的氣息。這是京城貴公子之中很難見到的。秦媚兒最近正好就好這一口。

「小弟,那邊是不是諸葛世子?」裴玉雯指了一下對面。

諸葛郅和諸葛佳惠正在不遠處與人說話。此時他們已經見到裴家眾人。諸葛佳惠正在朝他們招手。

「我們過去。」裴燁從秦媚兒的身邊擦身而過。 那根一米多長的樹枝開始亂糟糟的劃拉,怪事我見得多了,並不害怕,但是這種事情不可能無緣無故的發生,背後必定還有別的原因,這纔是讓我擔心的地方,然而不管怎麼仔細的暗中觀察,周圍始終沒有動靜。

“你看,這根樹枝像是在幹什麼?”韓勝帶着兩個人在前面看了一會兒,帶着疑惑,轉頭問我。

我看不出樹枝到底是在搞什麼鬼花樣,但心裏卻一直懷疑,附近肯定有人,只不過分不清對方的真正意圖,心裏加了百分的小心。

“我倒覺得,它在寫字。”韓勝雖然五大三粗,不過眼睛倒是很厲害的,對我道:“在地上寫字。”

我不認識字,對這個自然也不感冒,不過聽了韓勝的話,再轉眼仔細看看那根來回亂劃拉的樹枝,就感覺好像真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抓着樹枝在地上劃道。旁邊沒有別的動靜,韓勝觀察了一會兒,就讓人過去看。下頭的人小心翼翼走近了幾步,身子一下頓住了,呆了半天,一溜煙轉回來,想了想,問我道:“姑爺,你是姓陳的對吧?”

“怎麼?”

“那根樹枝,像是找你的。”

“找我的?”我怔了怔,暈頭轉向的,那人就接着道:“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也隨之走近了幾步,果然,樹枝停在原地,地面的灰土路上顯出幾個大大的字跡,我認不出,韓勝跟在後頭,道:“它就是在寫字的。”

“寫的是什麼?”

“陳近水,朝東,十五步。”韓勝照着地面上的字唸了一遍,咂咂嘴巴,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就朝東邊看了看,那是小路旁邊的荒地,這條路雖小,卻是陸路上前行的一條要道,人有急事,通常會選擇這裏趕路,東邊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我暗中琢磨着,對方已經直接把我的名字給點了出來,說明是認識我的,而且,如果要半途偷襲,用不着這樣做。

我心裏感覺怪異,韓勝先讓人朝東邊走了走,都是鬆軟的沙土地,光禿禿的,看到情況無異,我跟韓勝也跟着走過去。我精準的算計着腳下的步子,十五步之後,沙地上沒有任何異常,就這一轉眼的功夫,那根橫亙在小路中間的樹枝搖晃着滾了過來,唰的一下直立,在我面前只有半步遠的地方動了動,又劃拉了一下。

“它又寫字了?”我只感覺慶幸,如果是我一個人經過這裏,看見樹枝寫字,立馬就要睜眼瞎。

“恩。”韓勝點點頭,道:“它劃拉了一個挖字。”

“那就挖。”

韓勝帶着的人立即動手在樹枝指引的地方挖起來,那種沙土很鬆軟,挖的飛快,挖下去大概有一米半深的時候,一隻慘白的手隱約從沙子中露了出來。看見這個,心裏一下就明白了,這下頭埋着一個人。

沙子下的手一露出來,手的主人也隨即被刨出了沙地。抹掉屍體臉上的沙土,我一愣,馬上認出,這是譚家婆子。

譚家婆子明顯是死掉了,肯定是讓人殺了隨手埋在這兒的。三十六旁門中倚重譚家婆子的地方很多,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不會有人拿她開刀。譚家婆子死的很慘,臉上被刀子劃的亂糟糟的,額頭上開了一個十字刀花,皮肉外翻,慘不忍睹。一直到死去的時候,她還沒有閉上眼睛。

“狠!”韓勝蹲在旁邊看了看,道:“虛竅劃爛了,下手的人連一點點機會都不留給她。”

在河灘的陰陽生死術數之中,據說神魂是主,肉身是廬舍,無論是不是普通人,死掉之後,神魂肯定是順着虛竅鑽出來的。通常的說法,人有七竅,那是明七竅,除了七竅,還有兩個虛竅,分別隱藏在額頭和正頭頂,虛竅是神魂進出身體的地方,虛竅被毀了,人死之後魂魄鑽不出來,會被憋在肉身裏,等到肉身腐敗,神魂隨之也要散掉。顯然,動手殺了譚家婆子的人,是要徹底弄死她。

這一下,事情完全明瞭了,譚家婆子搞了一輩子陰陽術數之類的東西,被人整成這樣,還有活動的餘地,一路把我引到這兒。但是我不懂屍語過話那一套,譚家婆子已經死了,肯定無法跟我正常對話。

我想想,讓人把譚家婆子的屍體弄出來,然後找石頭堆了一個框,把她埋下去,上面鋪了一層沙子,做成沙盤。她既然專門把我引過來,那就肯定有要說的話。我不懂過話,只能這樣試試。沙盤鋪好,我在上面插了兩根小樹枝。

果然,樹枝剛剛插下去,就開始在沙盤上飛快的划動,一般的問屍扶乩,對方給出來的都是鬼畫符一樣的印記,還需要扶乩的主持者解讀,但譚家婆子對這些很精熟,直接留下了可以讀懂的文字,韓勝一句一句的跟我念了出來。

“我的仇,不用報,恩怨中止到這裏,譚家人以後永不再做神婆,秋兒走散了,託你找她。”

我聽了韓勝的口述,覺得譚家婆子雖然是女人,卻很識大體,知道爲了報仇那樣殺來殺去,到最後只會連累譚家,她們家本來就人少,經不住連番的折騰。她說的秋兒,我還有很深的印象,和小九紅一樣,性子直爽又火辣的一個姑娘。譚家婆子死了,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孫女。我天天都在河灘兩岸到處走動,順便替她留意一下譚小秋的下落,是舉手之勞,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回覆她,憋了半天,只能在沙盤前頭點點頭,鄭重的應允下來。

不知道譚家婆子能否感應到我的應允,但是沙盤上兩根豎着的樹枝立即就倒了一根,這說明她已經安心了。

我想張羅着把譚家婆子挖出來,想辦法安葬掉,不過還沒動手,另一根小樹枝在沙盤上不斷的晃動,我心裏一動,把寫滿了字跡的沙盤重新抹平。晃動的樹枝又開始重新划動,留下了一串字跡。

“陳一魁,被困,連環山……只有你能救他……”韓勝一字一句的唸了出來。

聽完之後,心頭猛然一顫,陳一魁這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說,最早在童齡山八角樓的時候,九黎的麻楊婆嘲諷大頭佛,就曾經說過這個名字。這個名字跟龐大並列在一起,雖然沒有別的人跟我講過,但既然跟龐大並稱,即便不是七門人,也必然跟七門有着緊密的關係。譚家婆子在這個時候透露這件事,不會沒有原因。

七門裏,就我們一家姓陳,這個陳一魁如果真的也是七門裏的人,那就跟我們家有着極深的淵源。更讓我吃驚的是,這裏又一次提到了連環山,到目前爲止,我還不知道爹他們有沒有從連環山脫困。

寫完這串字之後,樹枝倒下了,一動都不動,說明譚家婆子要說的話已經說完。我把她從沙盤下面挖出來,對韓勝道:“想想辦法先好好葬了,回頭再通知譚家人遷回譚家去。”

我在韓家的身份的確有點尷尬,他們一口一個姑爺喊的很讓人彆扭,不過都很聽我的吩咐,馬上有人動手去處理譚家婆子的屍體。我猶豫着,譚家婆子說了陳一魁的下落,又專門點道,只有我能救他,這裏面的具體情況我暫且不清楚,然而爹他們依然緊緊牽動着我的心。考慮了半天,我想着已經走到了半路上,還是要先去賽華佗那邊看看再說。

後面的路趕的更緊了,我不是信不過韓家人,只是七門的事情,不想讓他們知道的太多,所以快到地方的時候,婉言把韓勝打發走了。我一個人飛快的趕到賽華佗他們的藏身地,那地方相當隱蔽,趕過去的時候,風平浪靜,一眼就看見雷真人和老蔫巴在鬥嘴。

我衝過去就問,但是這一問,心裏頓時涼透了,從上次離開,爹他們始終沒有再回過這裏。這無疑說明,他們在連環山一戰中,要麼被困死了,要麼下落不明,不管怎麼,都是凶兆。我感覺腿腳一陣發軟,什麼都顧不上了,過去看了看躺在牀榻上的老鬼,然後匆忙就要離開。連環山那個地方,看起來還是必須要走一趟。

我的神色很焦急,他們幾個自然能看得出,知道是有急事。賽華佗要照顧老鬼,脫不開身,雷真人和老蔫巴關切的問。

“你幹哈去?帶上俺唄。”老蔫巴抓着我,道:“在這裏頭呆久了,身上閒的長蘑菇,帶俺出去走走唄。”

望着老蔫巴已經空了的一條袖子,我心裏不忍,他知道我要去找爹他們,一路兇險,但還是要跟着,我推讓幾次,老蔫巴始終堅持。最後沒辦法了,想想老蔫巴說不準真能幫上什麼忙,帶着他隨後就上路。

當我和老蔫巴離開這兒時,擡頭朝連環山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是個怪異的地方,我明明已經逃離了連環山,但轉來轉去,還是要迫不得已的重走一次。我說不清楚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命數。 諸葛佳惠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秦媚兒,壓低聲音問道:「你們怎麼遇見她了?」

「我也想說。倒霉透了才會遇見那個女人。」裴玉靈撇嘴。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諸葛佳惠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女。「這位是蘇尚書府上的蘇大小姐。蘇姐姐,這位是……」

「我知道。」那位姓蘇的少女微笑地看著他們。「幾位就是裴家的小姐吧?久仰大名。」

裴玉雯打量諸葛郅和蘇小姐,眼裡閃過瞭然。

「看來打擾了各位。我們正好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就不奉陪了。」裴玉雯對旁邊的裴燁說道:「你怎麼沒和華大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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