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晨曦的一番話,說得褚雁德的心一會兒涼一會兒熱,天生的皇家之血彷彿在體內燃燒沸騰。他向來並非好鬥之人,但也不能說就沒有什麼大志向。自小讀的聖賢書中有不少爲君之道,教他功課的一位大學士曾說:“爲君之道,始於立志。志不立,人不成。所謂志也,上及天,下通地,氣魂寰宇,剛柔並濟,渡衆生,平天下,方爲志。無志,不君。無志而位極,家國大禍……”當時他年紀小,聽得懵懵懂懂,長大了之後又因爲自己已經是太子了,無需再奮鬥博取什麼,一切就順理成章地唾手可得。可是,金碧在上,鴻蒙在下,難道他真的就沒有一個笑傲四海,氣吞諸國的宏願嗎? 這晚從驛站出來之後,褚雁德還曾回味越晨曦的這番話,尤其是他臨走之前,越晨曦那一句似有意無意地提點:“殿下若是太優柔謙和,只怕會另有梟雄要取而代之呢。”

這一晚上的話所帶給他的震撼都不如這一句來的驚心動魄。他悚然一驚,幾乎要問出來對方意指何人了。但到最後這句話還是生生憋了回去。雖然心中隱約已經有了個人名,但越晨曦到底還是金碧的人,鴻蒙自己的矛盾總不能讓金碧的人窺伺笑話了去。不過若是真有人對他的皇嗣之位覬覦的話,他也決不能坐視不理。

自古以來,誰的皇位不得見點血呢?

……

童濯心並沒有因爲住到鴻蒙的皇宮裏來而稍感安心,反而會更加憂慮,她幾次詢問莫岫媛,莫岫媛都說不知道裘千夜的事情,而留在驛站中的薛準好像也不急着把她送回去,好幾天都不會入宮離開見她一面。她問起時,莫岫媛解釋說:“他現在已經開始和鴻蒙磋商新的盟約了,據說每天從早到晚兩國列席的官員們都會爭個面紅耳赤的,他哪裏還有閒時跑到這兒來和你請安?要外人看到他這個飛雁之臣時時到雁翎這兒來,豈不是要被人誤會雁翎與飛雁暗中有什麼交情勾結,會將兩國的利益私相授受嗎?”

聽她說的也頗爲有理,童濯心也不好再說什麼。畢竟自己跑到鴻蒙來這件事已經是很沒理的了,也不好再煩擾人家。

宮裏的嬪妃們時常會來看莫岫媛,見到童濯心這麼個生面孔出現在這裏,人人不免好奇,童濯心就和莫岫媛一起撒着她們之前約定好的那個什麼表姐妹的謊。在鴻蒙的皇宮中,因爲鴻蒙皇帝的寬仁體諒,偶爾也會有嬪妃的姐妹前來探望,一住好幾天,所以衆人也不覺得怎樣,只是稱讚她們這對姐妹花都是少見的美人兒。唯有太子妃似是看出點破綻來,問莫岫媛:“怎麼你這位表姐的口音與你似是不大相近?”

莫岫媛反應很快,說道:“我表姐自小住在金碧和飛雁的交界之地,所以口音更偏金碧那邊。”

就這樣貌似平靜地過了幾日,有一天有個女孩兒忽然哭着闖進莫岫媛的臥室,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地問:“怎麼辦?周襄走了!”

童濯心瞬間就意識到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雁茴公主,她悄悄看去,這公主長得真是精緻如畫,嬌小可人,別說是男人,就是她這個女人見了都很喜歡。此時雁茴哭得梨花帶雨一般,滿臉都是絕望的神色。

莫岫媛拿了塊手絹一邊幫她擦淚,一邊小聲說道:“你還要嚷道所有人都知道嗎?周襄的事情你去問問你皇兄,他爲什麼會走?”

雁茴擦了把眼淚,驚道:“是三哥把他弄走的?”

“你和他的事情已經被太子聽到風聲了,你想太子會饒了他嗎?你三哥讓他離宮是爲了保他的命,你要想和他天長地久地在一起,總要忍過眼前一時吧?”

雁茴卻搖頭道:“他走了,只怕是不會再回來了,人人都說我要嫁給金碧的太子,他又怎麼可能會要我?”

“你嫁不嫁金碧太子要父皇說了算,他娶不娶你也是父皇說了算,你與其在這裏哭哭啼啼,不如想想怎麼和父皇說,讓他免了你這樁婚事?”

“我能有什麼辦法?”雁茴咬着指尖發愁,“我能想的辦法都想盡了。總不能跑到金碧太子面前和他說,我有心上人了,讓他不要娶我吧?”

莫岫媛安撫地拍着她的手背,“你先安安靜靜地回去,不要再生是非,現在你和周襄的事情還沒有鬧到陛下那裏去,周襄的命是保住的,你這麼不管不顧地大哭一場,被陛下知道了,周襄肯定是活不成的,對吧?至於你們的事,回頭我問問你三哥,看他有什麼好主意。”

莫岫媛連哄帶勸地總算是暫時安撫住了雁茴公主的情緒,雁茴這時才留意到屋中還有個絕色女子,她訝異地看着一直靜靜坐在旁邊的童濯心,問道:“這是誰?”

“這是我表妹。隨夫婿到鴻蒙經商,路過益陽便入宮來看看我的。”莫岫媛面不改色地又將謊話說了一遍。

雁茴感嘆道:“你們姐妹感情真好,我雖然有一堆的兄弟姐妹,可是除了三哥之外,沒有一個和我真正親近的。都說最是薄情帝王家,說的一點都沒錯。”

莫岫媛連忙捂住她的口,“你這丫頭,什麼話都敢說,讓別人聽到了,傳到你父皇的耳朵裏,你不是又要惹他生氣了?你看你現在兩眼紅紅腫腫的,跟桃子似的,一會兒出去被人看見,也要生出是非來。”

雁茴有氣無力地說:“我哪裏還顧得了這些?”

“顧不了也得顧,又不是周襄走了你就立刻不活了。”莫岫媛把雁茴拉到梳妝檯前,幫她重新化了化妝,然後拉着她說:“走,我帶你到御花園去散散心。”回頭又對童濯心道:“濯心,你也一起去。”

雁茴沒心沒肺地回頭招呼道:“是啊卓姑娘,咱們一起去御花園坐坐,我們鴻蒙的御花園裏養了好多小兔子,很可愛的。”

童濯心見她誤會自己姓“卓”,本不想跟隨,但是又想多聽些關於雁茴公主的事情,便將錯就錯地說:“好,我和你們同去。”

宮裏的宮女們被莫岫媛吩咐跟在她們身後七八步開外的地方,以免聽到她們的對話。

御花園裏今天難得清靜,也沒有什麼人,花園的一角專門闢出一個小園子,養了幾隻小兔子。

雁茴看到那幾只小兔子瞬間就忘了煩惱,提着裙子奔過去,抱起一隻就連聲說道:“小白,我都好久沒來看你了,你是不是心裏特別惦記我?”

回頭又招呼着童濯心:“卓姑娘,你來抱一抱嗎?這小兔子軟軟的,暖暖的,可舒服了。”

童濯心也沒怎麼接觸過小動物,到底年紀輕,也有一份小女孩兒的情懷,看到這白絨絨的一團,心都柔軟了,忍不住上手摸了幾下。雁茴一時興起,將整隻兔子都塞到她懷裏,那小兔子雙腿一掙,嚇得她驚呼一聲,雁茴樂得咯咯直笑,彷彿所有的煩惱憂愁都丟到天邊去了。

但就在此時,忽然有個很威嚴的聲音叫了一聲:“雁茴!”

雁茴舉目看過去,只見太子褚雁德正站在御花園的門口,一臉嚴肅地看着她。

雁茴一驚,想起剛纔莫岫媛說的話,笑容頓時收斂起來,低聲迴應:“皇兄。”

褚雁德看了一眼院內的幾個女人,雖然不認得童濯心,倒也沒有多問,只對雁茴說道:“一會兒我見完父皇有話要單獨和你說。你乖乖在你的重瑤殿裏等我,知道嗎?”

“知道了。”雁茴總是對這位太子皇兄很敬畏的。

褚雁德哼了一聲,也沒有和莫岫媛打招呼,便帶着人浩浩蕩蕩地走開了。

雁茴撫着胸口略帶驚恐地對莫岫媛說道:“岫媛,皇兄找我,不會是爲了周襄的事情吧?到時我該怎麼說纔不會露餡兒?”

但莫岫媛皺着眉,似在沉思,竟一時沒有回答她。她急了,推了莫岫媛的手臂一下,又問了一遍,莫岫媛才如夢初醒般說道:“你只要咬死了什麼都不承認,他也不能拿你怎麼辦。”

她說着話,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着童濯心,剛纔那一幕真是驚得她手腳發涼,而童濯心……童濯心的神情倒像是比她更快地平靜下來了,還好,雖然事出突然,但童濯心剛剛並沒有說話,應該不會被那個人認出來吧?

褚雁德大步往前走着,忽然覺得身邊的人影落到了後面很遠,不由得站住回頭,問道:“是不是我走得太快了,越大人跟不上了?”

與他相距幾步遠的越晨曦微微一笑:“是,在下目力不佳,對鴻蒙皇宮也不夠熟悉,只能聽着殿下的足音走了。”

“是我的錯,我的錯。”褚雁德笑着等他走近,說道:“一會兒見父皇,還請越大人先不要提及貴國太子的事情,那件事,我還在想辦法斡旋,若是一早就說給父皇聽,我怕父皇心裏承受不住,會覺得太丟面子……”

“好,一切聽殿下安排。”越晨曦沉默一瞬,問道:“剛纔御花園中和殿下說話的人是……”

“就是雁茴了。”

“公主身邊是否還有同伴?”

“一個是三皇子妃,那個從飛雁嫁過來的莫岫媛,另一個我不認得。”褚雁德疑問道:“怎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其中一人有點像故人……”越晨曦淡淡道,心裏卻在震驚之中,剛纔那一聲女子的驚呼,雖然短促,也沒有字,卻聽來分明是童濯心的聲音,雁茴公主又好像叫了一聲什麼“卓姑娘”,難道只是巧合?

可是,此時此刻,童濯心又怎麼可能出現在此地?難道他心中對她,還不曾斷了念想,以至思念成疾,都出現幻覺了嗎?

他暗自苦笑:越晨曦啊越晨曦,枉你也曾自認灑脫,怎麼在情字上糾纏這麼久,卻依舊不能釋然?若只是糾結於這些小兒女之事,大事……大事要等幾時才能得成?

……

童濯心和莫岫媛回到屋裏時,心中還是很惴惴不安。剛剛若是自己再多說幾句話,一定會被越晨曦認破行藏。真是萬萬沒想到,會在御花園門口和他偶遇,但“慶幸”他現在眼睛不好,看不清人影,自己又沒有說話,所以,應該是不會被認出來吧?

莫岫媛看着她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倒先笑了:“我還以爲你不怕他了呢,怎麼還是憂心忡忡的?我看他應該沒有認出你來。”

“我們兩個自小一起玩到大的,他咳嗽一聲我都能認出他來,剛纔我叫得那麼大聲,只怕他也是能聽出來的……”童濯心喃喃說着。

莫岫媛笑着搖頭:“哪有那麼神。你叫一聲他就聽出來了?縱然他聽着懷疑,但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從飛雁跑到這兒來吧?而且皇宮中沒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他縱然是懷疑,也查不到的。放心吧,沒事兒的。”

童濯心問道:“還沒有飛雁那邊的消息嗎?我來了都這麼多天了,千夜應該知道我來鴻蒙了……”

“相隔這麼遠,縱然是快馬加鞭,現在也不過剛剛把書信送到,他就算是親自來接你,也是在半路上呢吧?還能跑得多快?你啊,與其現在擔心牽掛,當初幹嘛非要任性地跑到這裏來?如今我看你就乖乖地在鴻蒙等着好了,你不想他來鴻蒙,最後他爲了你還是要親自來一趟的。”

童濯心說道:“可我絕不是想讓他爲了我來鴻蒙的。”

“無論起因如何,結果只怕是改不了了。”莫岫媛起身道:“我要去海棠苑看看我兒子,你先在屋內坐一坐,平復平復心情。”

莫岫媛出門,童濯心獨自一人留在屋內。

桌上的筆墨紙硯安靜地置放在那裏,像是許久沒有人動過。

童濯心嘆口氣,走過去下意識地磨了一小片墨汁,提起筆蘸了墨卻又不知道要寫什麼。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最近她時常想起這闕詞,但即使心裏已經默誦了一遍,還是沒有落筆寫下。最終,又將筆涮洗乾淨,擱置回筆筒。

心緒煩亂時,不是寫點什麼就能釋懷的。

忽然間,彷彿聽到殿外有人說話:“是什麼人要求見三殿下?”

“金碧的那位越大人,長得很俊卻眼睛不好的那一個。”

童濯心一驚:怎麼?越晨曦在殿外?他怎麼會突然到這裏來了?

外面的宮女還在說:“三殿下不在,要問皇子妃嗎?”

“你糊塗了?皇子妃是女人,怎麼能隨便見外面的男客?”

“總要通稟一下吧……”

童濯心悄悄打開房門,那兩名宮女正猶豫着要敲門,見到她開門時驚了一下,忙說道:“姑娘,有人要見三殿下……”

“殿下和皇子妃都不在,請那位客人改日再來吧。”童濯心刻意放輕了聲音,生怕被殿外的越晨曦聽到。

那兩名宮女應聲而去,過了片刻又轉回來說道:“那位越大人說,若是殿下和皇子妃不在,姑娘是否能見他一面?”

童濯心的心臟彷彿瞬間就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幾乎可以肯定越晨曦來到這裏的目的是爲了試探自己的。而她就因爲沒有多囑咐一句不要讓宮女暴露了她的行藏,就到底還是被越晨曦發現了。

“他……怎麼會問起我的?”童濯心咬着脣問。

一名宮女不明就裏,笑道:“那位越大人聽說殿下和皇子妃不在,就問是不是有一位姑娘在皇子妃左右,和皇子妃很相熟。然後問姑娘幾時到的,說可能他和姑娘認識,想見姑娘一面。”

童濯心內心深處糾結成一團亂麻:見,還是不見?見,則再也沒辦法有半點隱瞞,實實在在的要被越晨曦知道自己在鴻蒙的皇宮之中了。想想當初在飛雁時他是怎麼算計裘千夜的?不惜將她當作人質,差點把她強行帶回金碧去。如今他若知道她失去了裘千夜的庇護,能安然離開嗎?他們早已不是當初的情意,他親口說過,她是金碧的叛徒,是金碧的敵人。

她咬緊牙關,說道:“這位越大人一定是認錯了,我實在是不認得他,如今在皇宮內做客,也實在是不便見他。他若想見殿下和皇子妃的話,還請他改日再來吧。”

她把臉一沉,露出幾分不悅的神色,讓兩位宮女也錯愕得以爲自己傳錯了話,得罪了這位皇子妃的貴客。只好一聲不吭的再去傳話。

殿外,靜靜等候消息的越晨曦聽到這樣的嚴詞拒絕時並未有更多的驚詫,他只是微微點點頭,又問道:“這位姑娘可能是忘了我了,我們小時候曾是玩伴。不過時光境遷,她忘了……就忘了吧。對了,請問二位姑娘,三皇子妃是否叫她‘濯心’?”

兩名小宮女對看一眼,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越晨曦再笑道:“二位姑娘不回答的話,我就知道答案了。”

一名宮女不解地問:“怎麼我們不答你也會明白?”

“如果我說的有錯,或者二位不知道答案,你們不是立刻反駁我,就是致歉說真的不知道。但是二位姑娘都沒有說話,就算是默認了。所以,好歹我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不算白來一趟。多謝了。”

他施施然轉身,給他引路的太監再引他出宮去。

兩個小宮女咬着手指,心驚膽戰地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面向溫雅的公子怎麼說起話來這麼能看破人心?她們剛纔一句未說,該不會也闖禍了吧? 越晨曦回到驛站,聽到胡清陽正在和什麼人低聲私語,只是說話的聲音太輕,他實在是聽不清楚,對方又似是個女聲,讓他不禁困惑,問道:“胡將軍,有客來訪嗎?”

回答他的不是胡清陽,而是一隻手正抓在他的手腕上。這隻手不屬於男人,雖然指腹有繭,但五指細長,比起一般男人的手要來得小巧。這是一隻女人的手,可是又比一般女人的手有力,指腹上薄薄的細繭磨得他的手腕有些沙沙硬硬的感覺,若非自幼舞刀弄劍,女人的手指上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繭的。他不禁一愣,脫口叫道:“胡紫衣。”

一聲幽幽的低嘆在他耳邊響起:“原來你還沒忘了我。”

然後胡紫衣拉起他,徑直往院內走。她走得很快,幾乎沒有顧及到他的眼睛,越晨曦的腳尖絆到一塊兒石頭,差點打個趔趄,他不禁怒道:“胡紫衣,你怎麼還這麼瘋瘋癲癲的?”

她不吭聲,一直把他拉進屋裏,然後在桌子上叮鈴咣啷的折騰着拿起一個杯子,又似是倒了什麼東西在裏面,塞到他手裏,說:“喝了它!”

“喝什麼?”他不解地摩挲着那個杯子,聞了聞杯子中的味道,一股酸臭難聞的味道讓他不禁懷疑胡紫衣是不是在耍自己。

他剛要把杯子放下,卻被胡紫衣按住手,“這是解藥,能治你身上奇毒的!你快點喝了,喝了眼睛就好了。”

他一怔,復又一驚,“這是你從哪兒弄到的?張太醫配給你的?”

她鄙夷地撇嘴:“張太醫能有那本事的話這一年就已經把你的眼睛治好了。是我去找別的神醫要來的。”

“別的神醫?別是江湖上行走的騙子吧?”越晨曦冷笑道:“胡紫衣,枉你也自認聰明,怎麼會被遊方郎中騙到?我這毒連太醫都解不了,江湖遊醫怎麼可能解?”說着,他就要把那杯子裏的水倒掉。

胡紫衣高聲喝道:“越晨曦,你今天要是敢把這藥倒了,我就掐着你的脖子把剩下的一壺都倒進去!”

越晨曦又驚又氣:“你不是離家出走了嗎?好好地去過你的逍遙日子,非拉着我做什麼?你從金碧追到鴻蒙來,胡紫衣,你就這麼對我癡纏不休?”

胡紫衣的臉色蒼白,她一路風塵僕僕,滿心期待地來到這兒,也知道會遇到越晨曦的冷言冷語,只是她心意已決,縱然被他罵死,也要把這解藥給他灌下去。眼見他就是不喝,她只好說了實話:“配藥的人不是什麼江湖遊醫,更不是什麼騙子。你所中的這種毒,就是由他們親手調配而成的。所以,這解藥肯定錯不了。”

越晨曦陡然驚起:“這兩個人難道是裘千夜的人嗎?”

“也不算是,他們……”

越晨曦根本聽不進去她後面的話,揮手就將那杯子倒空,冷笑道:“我越晨曦就是一輩子做瞎子,也不會再吃裘千夜送來的解藥。”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陡然打在越晨曦白皙的臉頰上。越晨曦倏然愣住。

胡紫衣氣喘吁吁地瞪着他:“越晨曦,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笨蛋!我都說了這兩個人不是裘千夜的人了。當日你們下毒害裘千夜時,他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眼見是快死的。無意中被這兩人救下。他心頭憋着一口氣,叫他們又配了一副相似的毒藥留在身邊,希望日後能報復給金碧的人,然後你就撞到他手上……”

胡紫衣喘口氣,瞪着他:“你是輸了他幾陣,但沒必要把眼睛都賠進去。你又不是想一輩子都做個瞎子,何必要和自己過不去?這兩位神醫,已經當着我的面治過一隻被下了毒的兔子。我信他們不會騙我。因爲他們若想毒死誰,早就在這毒藥中多下幾味就行了,沒必要再下一次。你若是解了毒,領的不是他裘千夜的情,你計較什麼?若是你的毒解了,眼睛看得見了,我胡紫衣也算是還了欠你的債,今生今世,絕不會再糾纏你!”

她一口氣將想說的話說完,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厲聲道:“我再給你倒一杯解藥,這是最後一杯,你若是再灑了倒了,就一輩子只做個瞎子好了!你喜歡生活在黑暗裏的話誰也管不了你,也省得你再看到裘千夜志得意滿的那張笑臉了!”

胡紫衣見他一直一語不發,又咬咬牙,說道:“我是打了你一巴掌,你不服氣的話一會兒可以打回來,我胡紫衣絕對打不還手。但是現在這解藥你必須立刻喝了!”

越晨曦沉默許久,幽幽道:“你當日離京,就是爲了去找這兩個所謂的神醫?”

胡紫衣聲音一哽,硬聲道:“早點找了解藥,早點還了欠你的情,我也可以不再被你羞辱了。”

一抹黯然心酸縈繞在越晨曦的五臟六腑之中,他不好再問,卻也知道胡紫衣爲了他的這份解藥操了多少心,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求了多少情,說了多少話。他本應該感恩戴德的,畢竟當日選擇服毒的人是他,與這個姑娘有何相干?即使她執意留在他身邊是因爲對她存有一份私情,但這片不被認可的私情又值幾分重?

一個酒壺形狀的東西塞到他手上,她的手指是冰涼的,在他的手背上死死按住,生怕他又會將這最後的一點解藥倒掉。

恢復光明,對於他的意義似乎遠不及在她心中的意義來得更重要。

這世上最希望他能恢復眼睛的人應該只有兩人,一個是他的母親,她爲了他的眼睛不知道背後流過多少淚。一個就是胡紫衣,爲了他的眼睛,卻捱了他多少罵。

他在心底發出一聲長嘆,這嘆息聲卻溢出脣,讓他自己聽到時也嚇了一跳。他掩飾地說:“若是這解藥有毒,或是不能解,你也放手吧。胡紫衣,你真的讓我很累。”

胡紫衣的眼眶發紅,咬着牙根兒說:“好!我只再試這一次!”

那股難聞的味道再次出現在鼻翼之前,若非知道這是解藥,越晨曦真恨不得立刻嘔出來,他幾乎要在飲下的一刻懷疑這只是裘千夜的另一個惡作劇,也許當他飲下後,裘千夜會大笑着從哪裏跳出來,對他說:“看,你又被我騙了。你到底還不是我的對手。你又輸給我了。”

若真是如此,那又如何呢?他已經把自己活得像個笑話了,何如再多笑話一次?

屏住呼吸,他緩緩的把壺嘴放到脣邊,只當是再飲一次毒藥吧,他不怕死,因爲他已經猶似在人間地獄裏了。

胡紫衣緊張地看着他將那酒壺裏所盛裝的解藥喝下,看着他的表情有沒有半點變化。但他只是很平靜地放下酒壺,對她說:“好歹該給我倒一杯茶水來,這味道實在是太讓人難以忍受了。”

解藥無效嗎?她明明看仇無垢在兔子身上試用了一遍解藥,那小兔子被灌下解藥之後,曾經上躥下跳的掙扎了好一陣啊。

她說:“茶是解藥的,現在還是先別喝茶了。”

“那就來一杯水也好啊。”越晨曦無奈地苦笑,“我真是受不了這個味道了。”

胡紫衣醒悟過來,忙往屋外跑,忽然聽到身後咕咚一聲,再回頭,就見越晨曦一頭栽倒在地上,竟七竅流血,昏迷不醒。

她嚇得一頭撲過去,將他抱起連聲大喊:“越晨曦!越晨曦!你……你可不能死了!你敢死在我面前,我豈不是要欠你的命欠到閻王面前了?”她一邊喊一邊哭,心神大亂,彷彿天塌地陷一般。

過了片刻,越晨曦終於幽幽醒轉,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晃動的人影,無奈地嘆氣道:“胡紫衣,我可不想讓你追我到陰曹地府之中。所以……讓我找張牀好好躺一下。”

胡紫衣破涕爲笑,將他架起來扶到牀上,一邊給他擦臉上的血漬,一邊說道:“這解藥要是不靈,我先把那兩個神醫丟到閻王面前解釋去!”

越晨曦沒有再說話,閉着眼在牀上靜靜地躺着。

胡紫衣也靜坐一旁,一瞬不眨地凝視着他蒼白的臉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越晨曦忽然幽幽開口:“你知道童濯心也在鴻蒙嗎?”

“嗯?”胡紫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又以爲自己是聽錯了。

“她就在鴻蒙的皇宮裏。”越晨曦又說了一句,嘴角似挑不挑的,“她肯定不想見我,但應該會願意見你。我想,你也應該很想見她一面吧?”

胡紫衣咬着脣,半晌問道:“她怎麼會在這兒?”

“那你就要問她了。”越晨曦語調輕柔:“不過你對我的這份心,她知道嗎?”

胡紫衣盯着他,手指將膝蓋上的衣服抓出幾條褶皺。

“若她知道,她會一力促成你的心願的。她就是這麼善良……”越晨曦最後的一句話,不知道是真心的誇讚,還是無奈的嘲諷。

胡紫衣卻始終沒有再回應。本來她是問心無愧的,但越晨曦這樣的話卻又一次傷了她的心。難道在他心中,她只是童濯心推給他的一個替代品嗎?在童濯心眼裏,也是這樣看她的嗎?

……

“越晨曦已經知道童濯心在皇宮中了。”褚雁翎傍晚時將消息帶給裘千夜,面對着裘千夜困惑的表情,他將事情的原委解釋了一遍,“這也是巧合,誰也沒料到就在御花園中他們能碰面,更沒聊到童皇后哼一聲就被越晨曦識破了……看來他們兩人的宿緣還是結得很深的啊。”

褚雁翎一邊說一邊偷偷瞥着裘千夜的表情,見他沉默不語,便又說道:“不過也好,越晨曦盯上童濯心,倒是可以暫時轉移他對你的注意力,如果叫童濯心去打聽他的消息,說不定能套出些真心話來。”

裘千夜瞥了他一眼,這一眼幽幽涼涼的,讓褚雁翎都被盯得渾身不自在,“你不願意的話當然也沒什麼……”

裘千夜哼道:“我明天就接她出宮。”

褚雁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道:“我以爲你不在乎,不過也好,她在宮裏如坐鍼氈,你在宮外度日如年,趕快把她接走,她安心,你安心,我更安心。”

裘千夜望着他:“既然越晨曦知道了童濯心在你皇宮裏,我接她出宮的事情也一併告訴他吧。”

褚雁翎一愣:“你該不會是……想釣魚上鉤吧?”

“他和南隱琢磨了那麼多心思,總該讓他猜對一件纔是。”

童濯心一早就被莫岫媛推醒,“濯心,有人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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