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春有了昨日的見識,對待總統府的守衛也不大客氣了,自顧自開了鐵柵欄的門,就坐了小鄧的車子去醫科學院。路上小鄧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夾帶著小心同宛春說話道:「小姐,俺昨天……俺昨天回來給你搬救兵了,沒跑。」

宛春在車上微微的笑:「我知道你沒跑,他們說是你回府報的信,我很謝謝你。」

「你不用謝俺,俺只是……只是…….」小鄧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下文來,他是個極為老實質樸的人,自接送宛春這些日子以來,宛春待下人的好他是深有體會的,總想著回報她幾分。原以為昨日的事情,自己是做的很對的,他一人的力量有限,回府搬了救兵也好早些救宛春出來。哪裡想到,不僅沒能搬成救兵,連帶著自己也被靜安官邸扣押住了,不讓他再回和平劇院去。

他不知突然間李家的人怎麼會翻臉無情起來,只知道自己沒能回去救了宛春,是人生中頂遺憾的一件事,此時再見面宛春更是一句埋怨的話都沒有對他說,他的心裡就更加過意不去了。

低頭拉著車猛跑了幾步,他想也唯有這件分內事是他可以替宛春做好的了。

宛春自然不知道他心裡的變化,心裡只想著他到底是實誠人兒,做不得一點假,便是謊稱了昨日進去救她沒救到,她也是願意相信的。

搖了搖頭,宛春兀自失笑,暗嘲自己也能說出做不得一點假的話來,從重生至今,只怕她沒有謊言的日子,屈指可數了。想想看,這也是萬不得已的事,要想拋棄自己曾經的全部,去做一個嶄新的人兒,又哪裡是那麼容易的呢?

她一會兒搖頭,一會兒嘆氣,不經意看著常走的一段路的盡頭,熙熙攘攘圍滿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下意識的在車上嘟囔了一聲道:「那裡的人都在幹什麼呢?」

偏是小鄧長了一對順風耳,恰把她的話聽進去,就快跑了兩步,將宛春也拉到了人群那裡,拽住了一個人問道:「俺們小姐問你這是做什麼呢?」

被問話的人穿了半就不新的長袍子,外罩了一個掉了紐襻的馬甲,斜敞著辦爿衣襟子,一看就知是前朝的遺老後裔,尚帶了點腐朽的貴族敗落習氣,籠著兩隻手朝宛春望一望,見她不是太富貴的打扮,就從鼻腔里噴出一聲哼來,仰著頭說道:「現如今做什麼也輪不到女人家多嘴了。沒看到大字報上寫著了嗎?說是昨晚的和平大劇院爆炸一案,確系日本國所為,呼籲大家不要購買日貨,抵制日本人進京呢。」

小鄧嘴裡哦哦兩聲,轉頭就把話說給了宛春聽。宛春忽然想起昨日張景侗在車裡說的話,便吩咐小鄧說:「你再去問問,這大字報從哪裡貼出來的?」

小鄧還沒轉過臉,那個穿長袍的男子已經聽到宛春的問話了,從袖籠里伸出一隻手揩了幾下鼻涕,紅著鼻頭說道:「哪裡貼出來的?暗地裡耍拳——瞎打一陣,鬼知道哪裡貼出來的,一夜間就跟那梨花兒開似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喏喏喏,你看那裡,還有那裡,可不全是這大大小小的字報?這朝代也配說強民富國,還不是讓日本嚇破了膽,案板上的魚——挨刀的貨,跟我們那時比好到哪裡去了?呸!」

「哎哎,你怎麼說話呢?」

小鄧看他要犯渾的樣子,不由瞪起了眼珠子。

宛春忙叫住他,順著那人手指的地方看了看,果然隔了幾步遠的地方,又有一小撥人聚在牆角仰頭看著。瞧這情形百分之百是張景侗所為了,果然名不虛傳,張家五爺動動手,舊京都要抖一抖。他還真如同昨日所說,要讓日本國吃癟一回嗎?

宛春咬著唇,既是這報上沒有署名,那麼即便日本國追究起來,也只能說舊京『政府』督導不力,絕對找不到其他把柄的,何況有錯在先的是他們,這次想必日本是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招手示意小鄧繼續拉車,到了醫科學院,宛春才下車就看到學院的大門上拉起了白底黑字的一道橫幅,上書著『驅除倭寇,保我中華『的幾個大字。

她暗暗的嘆服,不過一夜之間而已,消息都傳的這樣快了。醫科學院里本就是男生的天下,大家又都是抱著一顆醫者醫天下的俠骨仁心來求學,遇到爆炸傷人的事情,無不憤慨萬千。 周湘坐了家中的汽車過來,她在路上也已聽到了消息,眼下看到橫幅更是大大的驚訝,兩人在門外等了晁慕言片刻,才齊走進校園裡道:「想不到**之迅猛,賽過錢塘江呀。/」

宛春也笑道:「日本國居心不良,就不能怪我們中華民族奮起反抗,我只是想不到大家會這麼積極地響應。」

「不是我們想不到,而是從前沒有遇到過罷了。」晁慕言聞言,半是欣慰半是擔憂,「日本的所為固然可惡,但我怕他們這一次沒有得手,還會有下一步的舉動。」

宛春點一點頭,日本必然有下一步的計劃,但舊京『政府』經過了這一次的教訓,多少會提高些警惕的,他們再想得手怕也要費好些時候了。

由於是上課的時間,學院里的同學又多是出身貧寒,對於驅除倭寇的事,一時之間還出不到什麼樣的力氣,也只好動動筆杆子和嘴頭上的功夫。宛春明知家中對於日本的事很敏感,且如今又受著總統府的轄制,她就不大好跟同學們說到這個話題。

幸而她是個女孩子,在男同學和老師看來,女孩子相夫教子就已很好,再學些本事尤為更好,但要說到參兵打仗,是絕沒有她們三朵金花的份兒的。故此,宛春倒也可安心的學習著,課間只與周湘、晁慕言為伴,不會的地方儘管請教了她們去。

恰好這兩日靜語自柳秉鈞嘴裡得知了爆炸的事情,又從柳公館來了電話,問宛春身心如何,宛春想起她們府里的弗雷德先生在西醫上很有研究,就向靜語做了個要求,邀請弗雷德先生到靜安官邸一敘。

靜語聽她是為了學習的事情,並不是受傷所致,放心之餘當然十分的願意,就滿口答應下來。

**的風波還在大街小巷蔓延著,因為日本國對於爆炸案的極力否認,和拒不道歉,越發惹惱了舊京的民眾,已經陸續有人開始組織起游、行、示、威來。

大佬家的小狐狸奶又凶 弗雷德自己開著車子,原本半個時辰的車程,愣是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抵達靜安官邸。門房因得了宛春的知會,知道他今日要來,怕守衛為難他,特意在鐵柵欄處望著,一看他來就主動向守衛報了姓名,才帶著弗雷德見了宛春去。

卻說宛春同他之間因為有過醫生與傷患的關係,已是十分的熟悉,彼此見面相互問了好,宛春才笑請他坐下來道:「實在不好意思,叫您跑了這一趟。說實在的,我的專業課已經上了多日,但我有幾處總是不大明白,老師們每日里的事情又都很多,不好再去打擾了他,想起先生對於西醫是非常有造詣,所以冒昧請了先生來,要求教一二呢。」

弗雷德私心裡對於愛好西醫學的人都很有好感,況且宛春的為人著實討喜,對於她說的求教一事,正是求還不得,就笑道:「密斯李你不用和我客氣,我知道你們中國人其實對於男女的往來是很忌諱的,但我們德國人不在乎這些禮節,我們之間可以是朋友的關係,你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不必再要通過密斯柳邀請了。」

宛春揚了兩片朱唇,她之所以會通過靜語來邀請弗雷德先生,就怕自己直接的邀約會引起弗雷德的反感,耽誤了他自己的事情。此刻聽弗雷德這樣說,她就放寬了心道:「那當然好極了,我不僅是把先生當成朋友,更是把先生當成老師看待的呀。要不是先生看病時候同我說的那些話,想必這會子我也不會去醫科學院讀書了。」

弗雷德哈哈大笑起來,道:「那麼,我也算是間接的為醫學事業做貢獻了。」

宛春笑的點頭,毫不客氣的拿過書本、筆記,將自己不會的地方一一問了弗雷德,弗雷德俱都耐心的做了講解。因為醫科學院里招收女學生的先例從未有過,所以老師在課堂上總有一些話要避諱著三朵金花,不能說的全然通透。

宛春她們同男學生之間顧忌著男女大防,又不能多說了什麼,只得馬虎聽著。這會子遇到弗雷德,他是真正醫者父母心的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宛春數次在講解的過程中漲紅了臉,弗雷德卻都不為所動,依舊力圖把每一個知識點都講個齊全。

一個中午的休息時間,就在宛春的提問和弗雷德的回答中極快的度過了。臨近傍晚,靜安官邸本要留了弗雷德先生吃飯,無奈他還有一個屍檢的案子要接,就婉言謝絕了。

宛春帶了秀兒送他到門下,聽說有屍檢一事,倒是來了興趣對他說道:「弗雷德先生,方不方便帶我一同去屍檢呢?你放心,我在旁邊絕不會多言什麼的,只幫你打個下手可以嗎?」

弗雷德想不到她膽子這樣大,尋常女孩子聽到屍檢二字,不嚇到花容失『色』已是萬幸,哪裡還敢跟著看去?何況,屍檢的時候難免要有解剖的情況在,宛春才剛接觸了醫學,連外科休克都還不大清楚,又能幫得上什麼忙?

不過宛春執意如此,弗雷德敬佩她的勇氣,只得笑問道:「我帶了你同去固然可以,但令尊令堂不知道同不同意?」

「這個么……」宛春稍稍遲疑,^H小說先不說父親那裡會作何反應,光是母親那裡,她就能想象得到會有多難通過了。朱唇含貝,明眸淡掃,宛春笑的拉過秀兒,握了手在她耳邊嘀咕幾句。

秀兒一時笑一時嘆,聽罷直擺手搖頭道:「不行,不行,回頭太太要是知道了,定然說是我帶著你調皮呢,我可不敢做這樣的事。」

宛春顧盼流轉,笑了一聲道:「你怕什麼,有事我給你擔著呢。只管照我的話去做,太太要是問起我去了哪裡,你就說去柳公館找靜語小姐了。太太是知道靜語小姐的為人的,和她在一起,太太絕不會有什麼意見。」

「可是這……這…..」秀兒心地忠厚,平日里又撒不得謊,宛春吩咐她的事倒是當真難為她了,就掂了一隻腳的腳尖,在台階子上不住地畫圈圈羞赧道,「太太那樣的精明,只怕我們騙不過去。」

「誰要你騙她了,我是當真要去柳公館一趟呢。」只不過是在屍檢之後再過去罷了。宛春心裡偷偷的想,不和秀兒多說什麼,就上了弗雷德先生的車子,去往屍檢現場。

這一次屍檢的是個無名屍,警署本已經調取了現場證據,但苦於辨別不出死亡時間和是否為『自殺』死亡,才求援於弗雷德先生。

弗雷德帶了宛春到達現場,看四周都已拉起了防護線,他就在防護線外穿上了白大褂,嘴巴上蒙了一層醫用白口罩,雙手也戴上了白手套。宛春裝作是他的助手,依樣帶起口罩和手套,由於是臨時起意,並沒有多餘的白大褂給她,也只好穿了自己隨身的衣物進去。

等他們看見屍體的時候,才知是個極年輕的女孩子,瓜子臉龐,合中身材,雖因為身死而現出灰暗之『色』,但從那緊閉的眉目間仍是依稀可見曾經的美麗和青蔥。

弗雷德對於屍檢見得多了,這會子也只是嘆一口氣,就將宛春手頭上的醫用工具箱展開,邊拿東西邊對她說道:「密斯李,你既是有心要學這一門專業,那麼就要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必用嘴說,就可以從外表看出來,死者也是一樣,他們遺憾的離開這個世界,要說的話都寄托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對於屍檢,首先我們自己要摒棄害怕的情緒,認真檢查死者的衣物、證件、遺書以及血跡、泥垢、糞便、嘔吐物等,身長、體重、營養和發育等一般狀況,全身皮膚的顏『色』、『性』狀,有無損傷、疾病體征、畸形和紋身等特殊標記,屍體溫度、尺斑、屍僵和**徵象以及**的部位、『性』狀及程度。然後,一般按照身體的解剖部位,自上而下地依次檢查:頭髮的顏『色』、長度和髮型,頭皮和顱骨有無損傷;顏面有無腫脹、發紺和瘀點;兩眼角膜的透明度、瞳孔的大小和形狀、眼結合膜有無瘀點、瘀斑;鼻腔和外耳道有無出血、分泌物和異物;口唇和口腔粘膜有無腐蝕和損傷,牙齒的數目、排列、有無假牙和缺損,舌的位置,口腔內有無異物、血『液』或嘔吐物;頸部有無索溝、表皮剝脫、皮下出血和其他異常現象;胸、腹、背部是否平坦、左右對稱,有無損傷或其他異常現象;上肢下肢的姿勢、有無損傷和骨折……等等這些,都需要法醫來鑒定。只有我們鑒定的準確了,才能夠給死者一個交代,我說的這麼多,密斯李你聽的明白嗎?」

------------------------------------------------------------------------

推薦佳作時間哦:作品:《貴女悠閑生活》

作者:庭華書號:2441892

簡介:玉悠穿越了,成為她看過的古言小說中一枚炮灰女配。皇子世子公子圍著女主轉,沒關係,咱遠離豬角光環。那什麼說過的,在這拼爹拼娘的時代,靠山背景很重要。宅斗很歡快,一切很可能。簡而言之,這是重生貴女的可樂生活…… 嘿嘿,上架有點.com/首訂,首訂,清倉大首訂了啊,歡迎大家踴躍訂閱哦。當然,收藏、推薦、點擊、打賞什麼的,都來者不拒啦,多多益善哦,從明天努力加更哦。

————————————————-

宛春在西醫上才只沾了一點子皮『毛』,餘下半分不知,弗雷德先生一連串說了那麼許多話,她記都尚且來不及,又如何能明白?

這個女子的屍體是在一家巷口的民租房裡發現的,破落掉漆的支摘窗,開了上半頁的窗棱,透出夕陽的余暈來。宛春瞧著窗戶外頭時候不早,便無奈搖一搖頭道:「我是不大能夠聽明白了,這會子時間緊迫,總要等屍檢過後再問了先生吧。」

弗雷德點一點頭,彎下身子仔細的查看那名女屍的身體部分,見元寶領里『露』出的一截脖頸,正有一道索溝,就招手叫來宛春道:「密斯李,你看這裡。」

宛春忙走過去,學著他的樣子玩下腰,看他手指的地方,在脖子的左側有一塊斑片狀的擦傷,便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弗雷德道:「這是使用機械『性』窒息的方式他殺后留下的證據,在法醫學上可簡單的稱之為扼殺。如果襯以柔軟的物體扼壓頸部,頸部外表的扼痕就會不明顯,因此聰明的罪犯常常在扼死被害人之後偽報病死,或將屍體懸吊偽裝成自縊,這具屍首就極有被扼死的可能。「弗雷德說著。將手指在屍體的脖子上『摸』動兩下,忽而轉頭對宛春說道,「來,你替我抬一下她的頭。」

宛春諾諾應聲,強忍著怯意伸出雙手,慢慢的將女屍的頭部抬起。弗雷德蹲下身子。從女屍的頸部下方看了一看,半晌才說:「放下去吧,看來我們要想進一步的確認,就只有分層解剖了。」說完。瞧宛春還傻愣愣的抱著那屍體的頭,他不由就笑道,「密斯李。你可以放下了。」

宛春嘴裡頭哦了一聲,緩緩的將手從屍體的頭下抽出來,掌心裡還殘留著死後僵硬的冰冷氣息。

想不到人死後會是這樣一副樣子。冷冷的,硬硬的,就像香山公園裡那一塊上馬石。前生,她的屍體,寶寶的屍體,大概也是這樣吧?不知道替她們收屍的人,可曾這樣搬動過她的頭顱。是不是也覺得冰涼駭人?

宛春乍然陷入回憶里,弗雷德正忙著拿解剖刀。一連叫喚了她兩聲,也不見有回應,還以為她是嚇住了,就很體貼的說道:「密斯李,實在不可以的話,你先回家去吧,我這裡一個人就足夠了。」

宛春混沌的搖搖頭,看見弗雷德手裡有把手術刀,自己不知怎麼了,也拿了一把在手中,卻被弗雷德手快的奪下去,擺手笑道:「不,不,這個你不可以用,只需幫我處理下現場的血跡就行了。」

宛春似懂非懂的點著頭,弗雷德卻已經當著她的面解剖起來。這具屍首既是無名屍,警察署怕麻煩,就沒有運到局裡去,弗雷德無法徵求家屬的同意,為圖早日查明真相,就只有自作主張。

宛春只看見弗雷德拿著磨得鋥亮的刀子,像豬肉鋪上的屠夫一樣,從女屍的脖頸上切下去,翻卷出花白的帶著血紅的肉痕,狼狽而噁心。若說前時的搬動女屍頭顱一事,她尚能支撐得住,此刻親眼看到這一幕,宛春卻是再也受不了胃裡的翻騰,捂著嘴巴就跑去一邊,大吐特吐起來。

弗雷德看見也當看不見了,他在海德堡大學學習解剖的時候,當場昏過去的都大有人在,宛春現在還清醒著已經算是很好的了。幸而他早預料到這個情況,自己準備的又很充足,便是沒有幫手,也沒什麼大礙,不過是吩咐她吐完過來替自己做個記錄罷了。

宛春抱著肚子遠遠的蹲在角落裡,臂彎里託了一個品藍封麵皮子的卷宗,頭都不敢抬起一分,弗雷德怎樣說,她就怎樣記,再不敢多說大話,要去看屍體檢驗了。

兩個人邊說邊記,不知不覺屋裡頭就完全暗下來,弗雷德直起腰,拍了幾下手,沖門外頭站著的兩個大檐帽警察喊道:「可以了,麻煩將屍體送去殯儀館。」

警察捂著鼻子進來,唔唔的應了兩聲。其實,這具屍首死亡的時間並不長,還不曾有屍腐的味道,但他們裝的那樣像,宛春受了錯覺的影響,又覺胃裡攪成了一團,抱著一摞卷宗急急的就跑出門外乾嘔起來。

唬的其中一個警察躲閃不迭,在她後頭笑罵著問弗雷德道:「是尊府里的夫人嗎?怎麼變得膽小起來了,看見個死人竟也怕成這樣了?」

弗雷德微笑了不答,走出去看宛春扶著那院子里的海棗樹,一陣陣的嘔著,就拍了她的背道:「密斯李,你沒有事吧?」

宛春扯著白口罩,前番已將果腹的飯菜都吐了個完全,這會子也只能吐出幾口酸水,實在吐不出別的東西來,便在樹下深呼吸了幾口氣說:「我沒有事,歇一會子就好。」

弗雷德默然淺笑,伸了手就要接過她懷抱里的卷宗。宛春吐得昏天暗地,猛抬起頭來直覺眼前一片的『迷』蒙,身子陣陣的發虛,手肘忙就撐在了海棗樹的樹榦上,登時將懷裡的卷宗散落了一地。

慌得弗雷德忙低下腰去撿了它,宛春晃一晃腦袋,好不容易醒過神來,也跟著蹲下去撿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做錯事了。」

弗雷德笑道:「沒有關係,這卷宗都是經我的手做的屍檢報告,警察署那裡我回去之後會重新謄抄一份的,這一份是我自己留著做案例的。」

留著做案例?宛春聽不大懂,就問道:「做案例是何用?」

弗雷德道:「當法醫這麼多年,總會遇到千奇百怪的死亡方式,了解了這些死亡方式之下的屍體狀態,對於法醫學研究是很有用處的,於是我就將每一次的屍檢報告都留下一份,以便將來白髮老去的時候,也好做一份著作,留給後人。」

宛春敬仰之心頓生,人都說弗雷德先生的醫術高超,卻不知他的人格更在醫術之上,自己有生之年遇到這樣一位良師益友也算是值得了。懷著敬意輕翻了兩頁卷宗,宛春瞧那每一頁的上頭都標明了日期和地點,就好奇問了弗雷德道:「先生就一次都沒有漏下嗎?我看這少說也有百十多頁,也要花費不少的功夫呢。」

弗雷德順著她翻動的頁碼看了看,他在舊京的家庭醫生里是出了名的嚴謹,又記『性』過人,片刻之間就想起了幾樁沒有登記的案子,便對宛春說道:「也有漏下的,譬如遇到上面有過知會,不用記入屍檢報告的,我這裡自然就查不到了。我記得那一次他們叫我去給一對母女分屍,就沒有登記。」

「母女分屍?」宛春縮著那一對細如初三四的彎月的眉『毛』,疑『惑』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弗雷德道:「說來很讓人不愉快呀,那一對母女,母親只好比這個屋子裡的女孩大上幾歲,女兒大概是周歲的樣子,乘車去公園裡玩,不幸溺亡了。警察署派人去打撈,撈上來的時候母親緊緊抱著女兒,怎麼樣都分不開來。他們以為我會有什麼辦法,就把我叫去了,去了之後才發現是屍僵,絕沒有分開的可能了。我想這樣唯有進行解剖才可以了,結果那個女人的丈夫和警察署的人都極力的反對,還將我做了一半的屍檢記錄撕毀完全,我瞧那個丈夫很傷心的樣子,只好勸他將母女二人一道入棺,帶回南方了。」

母親只好比屋子裡的女孩大上幾歲……女兒大概是周歲的樣子……屍檢記錄撕毀完全……

^H小說宛春整個人呆傻起來,一副身子彷彿墜入了深山幽谷之中,耳邊滿是弗雷德先生的迴音。她抱了十二分的希望,好不容易能夠去醫科學院上學,能夠來隨同弗雷德先生進行屍檢,為的是什麼?還不是能夠拿到屬於自己和寶寶的屍檢報告,抓住陸建豪殺害妻女的證據,將他從高位上拉下馬,好報自己和寶寶的無端枉死之仇。

結果現在告訴她,屍檢報告撕毀了!真是荒謬,真是荒謬啊,老天爺!你到底有沒有開眼,為什麼壞人總是一帆風順,而好人卻要受盡折磨!

宛春幾乎忍不住要仰天長嘯,手上的卷宗在她掌中受了外力的壓迫,窸窸窣窣的發出類似於痛苦的聲音。然而這痛苦於宛春而言,簡直比不過她的萬分之一。

弗雷德是何其精明的一個人,頓時看出了宛春神情的不對,趕緊晃著她的肩膀道:「密斯李,密斯李,你怎麼了?」

「為什麼不做屍檢報告?為什麼不做?」

宛春痛苦的低下頭,嘴裡除了這句,幾乎再也說不出別的話。

弗雷德感慨的拍一拍她的肩膀,只當她是替那一對母女叫屈,便寬慰著她道:「那天警察署的趙警長也在,據他所言,這事大概是意外了,不用做屍檢報告也在情理之中,我們已經儘力,沒有什麼好懺悔的了。」

意外?宛春緊緊咬著唇,這世界是如此的顛倒黑白,警察署的人難道就沒看出來,那『意外』的溺亡中藏了許多許多的真相嗎?趙警長,難道趙警長的一句話,抵得過兩條人命的重要嗎?(未完待續)(未完待續) 日頭已經落下了西山,連院子里都暗了下來。/宛春還在棗樹下蹲著,弗雷德整理好卷宗,擔心她腿腳發麻,就好意伸出手道:「請起吧,密斯李,我還要送了你去柳公館呀。」

宛春無力的將手搭放在他的掌心中,借用他攙扶的力量站起了身子,慢慢走到了巷口。

因巷口窄小,車子進不來,弗雷德就將車停在了對面,這會兒回去少不得要從對面繞過彎來,就向宛春笑了一笑道:「請你在這裡等一等,我去將車子開過來罷。」

宛春不做任何言語,看著弗雷德去發動了車子,耳邊上還是嗡嗡然的一陣響。

那民租房裡的屍首已經運送出去了,在巷口額外有兩個警察守護著事發地,直等車來接了回警察署去。他們是曾經參加過和平劇院營救工作的那一批人,別的都不大記得,唯有對季元和宛春奪電筒的事記憶猶新。

眼下宛春已將面上的口罩摘了下去,手套也退了一隻,擱在掌心裡緊緊攥住,以圖有個安慰的念想。那兩個警察恰認出她來,忙立定站住敬個禮道:「四小姐好。」

宛春心神受擾,正在不安寧的時刻,讓他們一通問好唬的胸膛里砰然『亂』跳,蹙眉便道:「你們怎麼認得我?」

那兩人就都笑道:「四小姐如何不記得我們了?上次的電筒,還是四小姐從我們手上拿的呢。」

電筒?宛春想了一想,這才知他說的是和平劇院一事,自己回家后倒把電筒的事忘了個乾淨,此時就道:「那東西有什麼稀罕的,明日去靜安官邸報了我的名號。找門房老徐要吧,我寄放在他那兒了。」

兩人見宛春誤會,俱都擺起手來,其中一人回道:「我們不是向四小姐要電筒的,那日回去后,署里都知道情況緊急。警長說三爺和四小姐借用了電筒的事也就沒什麼大不了了。叫我們都不要自討沒趣,到靜安官邸打擾了三爺和四小姐呢。」

「警長?」宛春腦子裡一時轉不過彎來,問他,「哪個警長?」

那人笑道:「還有哪個警長?咱們舊京的警察署里。只有趙國強趙警長是可以說得上話的人物了。」

趙國強?

宛春鳳目微張,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扯著自己的思緒。從混沌中逐漸走到了雲開月明之處。

她記得那日趙國強是管趙純美叫表妹的,二人的關係非同小可,趙純美又是陸建豪曾經歆慕的女孩子。那麼自己無辜溺亡的事件里,趙純美和趙國強當真是不知情的嗎?還是說,他們即便是知情,也特意隱瞞了過去?

眼看弗雷德的車子已經開過來,宛春上前一步拉開了車門,直接坐進去道:「弗雷德先生,我們這就去柳公館。」

弗雷德哎了一聲。一踩油門,便將車子順著巷口繞到了大街上。拐過來的時候。他自身上拿出了一塊瑞士的懷錶看了一眼時刻,差不多是六點鐘了。舊京的公館,向來晚飯開的很早,以方便用過飯後大家還有別的娛樂活動,柳公館里也不例外。弗雷德只想著去的早些,以防靜語不在,幸而這個時刻路上的行人也稀疏了很多,他就把車子盡量開的快一些。

宛春也正有此意,兩個人趕去柳公館的時候,門房恰放了柳秉鈞的車子出去,看到弗雷德的車子進來,柳秉鈞就搖了車窗同他打招呼道:「弗雷德,你這會子來,是家裡有誰要請脈嗎?」

弗雷德笑說一句不是,就在座位上向後閃過半邊身子,柳秉鈞這才瞧見車子的副駕座里還坐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女郎,穿一件泥金緞的長袖旗袍,外頭嚴實的圍了一件青種羊皮大衣,由於是深秋,天氣還不到那樣寒冷的時候,她就只扣了襟前兩粒銅扣子,下爿微微敞『露』著,像是帶些半遮半掩的女兒家的羞澀。

心裡只道季元的這個四妹妹果然生的好極了,難怪聞名舊京的侗五爺三句話離不了她。

他這樣想時,面上就很古怪的笑著,向宛春一點頭道:「不知道四小姐要來,不巧得很,我正有事出去,只怕不能招待二位了。舍妹靜語正在樓上歇著,四小姐可去找她玩一會子。」

宛春原本的目的就是找靜語,與柳秉鈞是沒有什麼關係的,這會子看他望著自己笑,一時也猜不透是什麼意思,亦是向他行了個點頭禮道:「柳少爺有事還請忙去吧,我不過是找令妹稍坐片刻罷了。」

「那就好。」柳秉鈞笑回了一句,再次點點頭,才和弗雷德、宛春告別,開車出府。

弗雷德送了宛春到柳公館算是完成了今日最後一件任務,他在舊京有自己的住所,這個時刻也該回家吃晚飯去了,就沒有下車來,只讓宛春代自己向靜語問了好。

柳公館的門房認得宛春是李家的四小姐,不等她發話,就一路領著她到大客廳里,回稟了靜語身邊的一個小丫頭五柳兒,讓她帶了宛春上樓去。

靜語在樓上說是歇息,其實是拿了本書消遣時間而已,她們人文學院的課程不比醫科學院,科目多且難。且她學的又是中文系,家裡的藏書幾乎她都曾翻過,一時間倒沒有什麼新鮮的事物。那會子聞聽院里有汽車聲,她還以為是大哥的車子開出去了,後來又聽得一道聲音,才想可能是有人到家中來了。遂依著雕花的歐式銅柵欄,往樓下望著,宛春一下車的時候,她就瞧個正著,十分驚喜不已,忙將書扔在了桌子上,自己胡『亂』理了理頭髮,迎到了樓梯口笑道:「密斯李,咱們真是心有靈犀呀,我才剛想到了你,這會子你就出現在我眼面前兒了。」

宛春懷有未成的心事,對於她的歡喜,雖然高興,卻不能沖淡自己的愁苦,便上了樓梯道:「這麼晚還來打擾你,真是過意不去,不過我要是不來,這一晚怕不能夠睡著的了。」

靜語訝異道:「你還有煩心事嗎?快請屋裡坐,我很樂意做你的聽眾呢。」便去拉了宛春的一隻手,才碰到指尖,她就小小地驚呼了一聲,「怎的這樣涼?外面開始冷起來了嗎?」

宛春勉強動了動唇角,做出笑的姿態,縮回手自己搓了一搓說道:「已到秋末了,也該冷了。」說著,人已跟隨靜語走到屋子裡來。

柳公館因是完全的歐式化布置,靜語的屋子也裝扮的同西式家庭一樣,放了一張大銅床,床頂上是高高懸挂的藕荷『色』攢心花帳,靠著床里放了一排白漆木的立櫃,窗外頭則放了兩張小沙發坐椅。

宛春便和靜語一人坐了一張,因她是有話說的樣子,靜語就專一做個聽眾,等了半晌才聽她說道:「你記得那時和繁光耀去靜安官邸說的話嗎?就是關於趙純美和那個有『婦』之夫的事,還記得嗎?」

「怎麼突然想起這件事?」靜語關於此事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冷不丁聽宛春問起,倒也詫異起來,「不過是些耳聞的事,怎麼你是聽到什麼了嗎?」

「嗯。」宛春幾乎自己都不能相信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和靜語說起這樁往事,便道,「據你們說那個男人的妻女都已經不幸淹死了,之後可曾知道那個男人去哪裡了嗎?」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