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你好好看看。」十九沒回答,阿川反倒抬頭冒出一句。

我被他嗆了一下,半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了,默默蹲到十九身邊捧起水幫他清洗,這些傷口的確很熟悉,我愣了一下,我身上也曾有過這種傷口的,是在沙洞里被那些觸手怪傷的。

「是那些觸手?」

我叫了一聲,聲音變了調,那些觸手怪明明是在上層,中間隔了兩層,怎麼會又一次出現。

「我掉下去的地方就有,好在是邊緣,這些東西……」十九的聲音很低,說了一半就停了。

這座島是真的不對勁了,難道這裡面的空間是錯位的不成,我又開始向奇怪的方向想去,想了半天又覺得傻得要命,說不定下面就有適合觸手怪生存的地方,誰知道它們到底分佈在何處,就算這裡突然出現個隱形怪物也不是沒可能。

看來我的運氣還不算差,十九把所有的裝備都丟了,還傷成這樣,如果換做我肯定沒有小命走出來,我又覺得后怕起來,其實我的處境也很危險,當初遇到那個假阿川,說不定說錯一句話就可能被他殺掉。

「這些東西怎麼了?」我接道。

「沒什麼。」十九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隱藏了什麼。

我沒再問,我們幫他沖洗完,阿川又打開一瓶飲用水,給他簡單沖了一下,阿川開始給他處理右臂上的傷,我則用鑷子夾著酒精棉給他那些小傷口消毒抹葯。

我轉頭向神哥看去,他在圍著八卦圖看,已經轉到另一邊去了,我壓低聲音,湊到十九耳邊,輕聲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遇見神哥的?」

十九看了我一眼,眼裡帶著怪異,他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防備,但還是用極輕的聲音回道:「在我和那些觸手糾纏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幫了我。」

「他是在你掉下去多久出現的?」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大澤,怎麼了?」十九轉過頭來,眼睛像一汪深潭,暗幽幽的。

「沒什麼,就是問問。」我很心虛,剛別開眼又對上阿川的目光,他微微眯著眼看我,像抓住了我的小辮子。

十九的嘴角彎起來:「沒多久,如果沒有他在,我不可能活下來。」

「哦。」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心裡卻如翻江倒海一般,我一直懷疑那個勒住我脖子的怪物是神哥,既然十九這麼說了,那肯定不是,我前前後後猶豫了很久,那時候的神哥肯定早已在幫十九了。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我感覺全身都舒暢了,像鬱結了很久的濁氣突然排出,沒什麼能形容現在的輕鬆感,那個假阿川果然是在引導我,讓我和神哥產生裂痕。 現在想想他的話,每一句都是試探,每一句都是誘惑,他故作熟絡讓我放下防備,又用所謂的秘密引起我的好奇,還裝得高深莫測讓我懷疑神哥,他的話不一定都是假的,只有真假參半才是最高級的謊言,這種謊言能讓我覺得不真實,卻又忍不住想要相信。

我的水平果然太低,就算他看不見我的表情,也一樣能把我玩弄於鼓掌之中,如果看得見,只怕我的破綻會更多,他是有目的的,他想拉攏我。

我記得他說過我不是一個好的合作夥伴,他潛意識裡是想拉攏我的,不然也不會在最後關頭放我一馬,他太自信了,也太自大了,他認定我一定會心生嫌隙,不信任神哥,也慢慢地不信任墨家,最後走到他的那一邊,我明白了,就算當時我繼續問,他也不會把秘密的后一半告訴我,他還需要好奇心來牽制我。

他明知道我會再次遇到神哥他們,還是這麼做了,完全不擔心陰謀被揭穿,他是一個瘋狂的賭徒,只要有成功的幾率,哪怕很低也要嘗試。

我忍不住抬頭看了阿川一眼,他在專心地給十九療傷,我印象里的阿川也帶有幾分賭徒的色彩,但他到底是沒這麼大膽,那個假阿川真的和他很像,僅在某一方面比他更瘋狂,更大膽而已。

其實也不是,我感覺他們是一樣的,阿川的收斂是因為有墨家束縛,如果他離開了墨家,說不定會比那個假阿川更瘋狂,只可惜我不知道那個人的目的,我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他拉攏的地方,現在的一切也不過是猜測,人心最難看透,他到底是什麼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如果他的目的真的是拉攏我,那註定要失敗,他低估了我對神哥的信任,也低估了我對墨家的感情,其實墨家於我不算很熟,但最起碼讓我去害眼前的這些人,我是絕不會做的,他們都曾拚命幫過我,每一個都如此,我知道自己是個膽小怕死的小人,但幫過我的人,我也願傾盡一切去幫他們。

這是對等的,那個假阿川也算是幫過我,所以我才會覺得他沒那麼壞,他如果真想拉攏我,也可以用極端的手段,但他沒有傷我,所以我更希望他能放棄那個未知的目的,別再和墨家作對,不管好人還是壞人,我真的不想看見任何人死掉。

我知道自己總有些聖母心泛濫,也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但心底里還是希望一切都能變好,可惜人生的艱難,十有八九都來自事與願違。

「大澤?喂,發什麼呆呢?」

我的額頭被人推了一下,差點磕到頭頂的爐鼎上,我回過神來,只見阿川在眯著眼看我,十九也在看我,還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我的手在不知不覺中停了,剛想繼續給十九上藥,卻發現鑷子早就大開,那團沾了藥水的棉花早已掉到一邊去了。

我感覺自己的耳尖發燙,慌忙換了塊新的給十九上藥,這一次沒敢再胡思亂想,把他身上的傷一個個全都抹了葯,阿川那邊早就收拾妥當,已經繫上了結。

總算處理完畢,我站起身,感覺腿腳都麻了,神哥已經從另一邊轉了回來,他還在看地上的圖,神情非常專註,我猶豫一下,還是開了口:「你有沒有受傷?用不用……」

「不需要。」

我還沒說完他就打斷了,我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想多說了,轉頭就去收拾東西,他們的裝備丟了,不知會帶來多大的困擾,說不定以後還會遇到更麻煩的情況。

我把裝備一股腦地塞進背包,抬頭只見十九正在喝水吃東西,是阿川給他的,他看起來真的很虛弱,也不怪他們來得晚,還有命走到這裡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神哥轉了一圈回到原地,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爐鼎,他的目光空洞,看的根本就不是爐鼎,我總感覺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

我遲疑了許久,終於忍不住走上前:「神哥,你在那個水洞里去了哪兒?我經過右邊的那條岔路,是死路。」

我不想隱瞞,也不懷疑他了,就是單純地想知道當時的情況,想知道他遇到了什麼,有沒有看見那個白髮怪物。

他轉頭看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又像是透過我落到了別處,他竟然發出一聲很短的難以察覺的嘆息:「別問了。」

我立時閉上嘴後退幾步,既然已經在十九那裡得到了證實,我就不會懷疑他,他肯定遇到了比我們所有人都麻煩的情況,他時常單獨行動,那次在沙洞里也是,十九和十一應該是知道的,偏偏我不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隱瞞了太多,但我怕了,不想去問了,我怕好不容易消散的懷疑會再次凝聚,他知道的比墨家還要多,他不想告訴我,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知道。

只要想開了就好了,說到底都與我無關,他一次次地拒絕,我又何必一次次地碰釘子,就算一輩子都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走吧,時間不多了。」神哥突然開口,他在看向十九他們。

沒有人提出疑問,所有人都用最快的速度把裝備背了起來,我剛想蹲下身去拿背包,神哥卻先一把拿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前,聲音一如既往地淡漠:「我來吧。」

我的呼吸滯了一瞬,我能感覺到他看見了我的傷,他不可能會透視,但他就是知道。

我默默背上氧氣瓶,轉頭只見十九神色複雜地看著我,眼裡全是擔憂,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把額頭,那處傷已經好多了,沒再有血滲出來,紗布是柔軟乾燥的。

那種奇怪的熟悉感又來了,我早就發現十九對我和對別人不一樣,他總是過多地關心我,很多時候都是出於下意識,他是真的在第一時間就會想到我,而且那麼熟稔,就像習慣了很多年,這種矛盾令我難受,一方面我很依賴他的照顧,一方面又莫名地排斥,畢竟他和我遠沒有那麼熟。

我的表情肯定很僵,十九迅速移開了目光,再看時又變成了普通的模樣,他在掩飾,這些墨家人都一樣,像有兩張臉似的。

神哥走進一道岩縫,我有點驚訝,因為這不是阿川指出的死門,我轉頭就去看阿川,還沒問他就開了口:「休門嗎?有意思。」

他笑得很自然,興緻勃勃的,我完全不懂休門是什麼意思,休息?休止?怎麼看玉都不該在這兒。

「神哥,你能感覺到玉了?」我跟在他身後,盡量自然地問道。

「不能,但這裡有別的。」他腳下未停,回了一句,聲音里也聽不出情緒。

我很想問問「別的」是什麼,想了想又作罷,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會說,就算他感知到了異常,又怎能確定玉在這裡。

果然問多了只會帶來煩惱,我這種小嘍啰,悶頭走就是了,操心個什麼勁,我突然很煩,腳下也變得沉重了。

這條路不短,比起生門那條要長得多,岔路也不少,腳下不僅不平坦,還很難走,像被腐蝕過一樣,到處都是小水窪,不大卻深,它們太密集了,就像月球上的環形坑,或大或小,一個接一個。

洞頂沒有水滴下,它們也不像是被腐蝕出來的,這種地形太奇怪了,不過見多了異常,不管出現什麼都能接受,只是難走罷了。

神哥在水坑的邊沿走得如履平地,像是行走在冰刃上,那些稍微寬一點的地方還好,別的地方我根本站不住,乾脆踩進水裡還舒服一點,水很涼,腳長的坑就能淹沒到小腿肚,這個深度讓我有點害怕。

還好沒有遇到特別深的,最深的也就到膝蓋,我的速度很慢,十九也是,他一直都被阿川攙扶著。

神哥在適應我們的速度,他還是那麼平靜,我卻能感覺到他的焦急,好在這段坑坑窪窪的路很快就過去了,前方的路看起來有點像我們剛來時經過的,雖然沒那麼平坦,但也還算好走。

水汽在變重,裹挾著陰冷的微風從前方吹來,帶著隱隱的腥氣,我有點鬱悶,說不定前面又要游泳,又走了一段,兩邊的岩壁上就出現了成股的水流,它們匯聚在一起,沿著路兩邊流動,路中間的地勢高,像個拱形,雖然有流水,卻不會幹擾我們。

還是看不出人工的痕迹,前方越來越潮濕陰冷了,我們又回到從前的境地,我突然發覺還是烤火比較舒服,濕冷讓我的傷口變得很癢,全身的關節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走了沒多會兒就感覺腳腕疼得厲害,似乎先前的好轉都是假象,我彎下腰來捏了兩把,表皮有點浮腫,骨頭似乎沒事。

疼的是筋,我運動得過了頭,即便是休息也不能完全恢復,剛才又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冷水裡,就有了抽筋的感覺,我又一次蹲下來,使勁揉了兩把,也沒見好。 「大澤……」

十九叫了我一聲,我趕緊站直,頭也沒回,開口說了句「沒事」,時間不多了,只要還能走就不能停。

神哥連頭都沒回,他身上的氣息不一樣了,雖然隱藏在淡漠中難以察覺,但我就是感覺得到,他有心事,他肯定遇到了我們都不曾遇到的情況。

我還是覺得他早就知道這裡有什麼,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都帶著難以言明的懷念感,好像在這裡生活過很多年。

我打了個冷戰,我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果然是有些糊塗了,我摘掉手套摸了一把額頭,很燙,但我不覺得是發燒,因為我的手太涼了,冰塊一樣,什麼都不碰也覺得周圍的空氣是熱的。

我像行屍走肉一樣前行著,眼睛正對著神哥的白髮,我感覺自己的眼睛很難聚焦,神哥的背影看著看著就在我的眼前漸漸模糊成一團。

我揉了好幾次眼,這段路其實並不長,我們走了不超過一小時,我就感覺到那陣若有若無的微風變強了,腳下的迴音也變得渺遠空洞,前方的空間肯定又高又大。

我們的能源不多了,一行人只有神哥開著手電筒,絲絲涼風帶來潮濕的水汽和越來越重的腥味,這個腥味很熟悉,有點像那些在黑暗中追逐我們的怪物散發出的。

它們該不會也在這裡吧。

我打了個激靈,抬頭去看,神哥手中的光在照向前方,頭頂是一團朦朧的黑暗,看不到頂,目之所及沒有任何生物。

其實這就是海腥味,在哪裡都有,先前已經習慣了,突然烤火變干自然會失去這些潮濕氣息,現在又出現,才會覺得格外濃重。

神哥手中的光線卻突然消失了,周圍瞬間陷入黑暗,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又進入了黑暗領域中,只聽見神哥翻找背包的聲音。

原來只是電池沒電了,我鬆了口氣,身後卻突然伸出一隻手拍上了我的肩,阿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淺淺的興奮:「大澤,你看前面。」

我向旁邊挪了一點,只見前方的空氣中竟漂浮著幾點小小的淡綠色光點,我清楚地記得前方是路,沒有這麼高,兩邊的岩壁也沒有這麼近,它們真的是浮在空中的,有光的時候還看不見,現在突然失去了光源,就出現在眼前。

「這是什麼?」

我叫了一聲,只見離我們最近的那個小小光點竟變了位置,似乎離我們近了一些,我瞠目結舌,前方明明什麼都沒有的。

「你看,後面也有。」

阿川拉了我一把,我急忙轉過身去,在我們剛剛走過的路上竟也有,同樣是漂浮在空氣中,我們明明從它們旁邊走過,卻什麼都沒感覺到。

光線變得明亮起來,神哥換好了電池,這些奇怪的光點也一下子消失了,他什麼都沒說,繼續邁步上前,我茫然無措,一時不知該不該跟上。

「走啊,剛才也走過了,難道還咬你了?」阿川的聲音帶著好笑。

也是,如果剛剛手電筒沒滅,我們也一樣走過去了,我感覺自己有點發傻,快步跟上前去。

應該就是在這附近,我抬起手來揮過空氣,前方什麼都沒有,也什麼都看不見,手上也沒有異樣的觸感。

「這是什麼?磷火?」

這些淡綠色光點很像墓地里常出現的鬼火,如果真的是,就說明這附近有屍骨存在,但這座島太詭異了,我不敢把它們想得那麼簡單。

「誰知道呢。」阿川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神哥一定知道,但我沒問,前方的路變得開闊起來,岔路也消失了,漸漸地從一米半左右擴展了近一倍,又走出幾十米,兩邊的岩壁相隔最起碼也有五六米了。

水流聲變得清晰起來,那是成股的水流從空中流過,注入到水潭中的聲音,我看到越來越多的淺綠色光點漂浮在前方的道路兩旁,即便是手電筒光也無法遮擋它們的光輝了。

「咔」地一聲,神哥突然把手電筒關上了,我這才看到身前全是這些光點,小米粒大小,如星空一般點亮了眼前的黑暗,更遠處還有成片的綠色光輝,像暗暗的地燈,照亮了前方的路。

太美了,就算是曾經見過的螢火蟲洞也不及眼前十分之一的美,我們彷彿被星空籠罩了,沒什麼語言能形容眼前的夢幻。

我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它們卻隨著我的動作飄遠,它們太輕了,我根本就碰不到,我一次次伸手,它們卻總能在我指間溜走,像一個個調皮的精靈。

我看不出這是什麼,如果是會發光的東西,本體肯定很小很小,它們在我眼中就是一點點熒光,根本看不到實體。

我幾乎不敢呼吸,我能感覺到它們在隨著我的氣息飄蕩,我也怕突然吸氣會把它們吸進肺里,神哥打開了手電筒,眼前的點點光輝瞬間消失了。

什麼都沒有,我揉了揉眼,眼前是空空的一片,就算是再小的東西也該存在的,我曾看過灰塵在光束下飛舞,但眼前什麼都沒有。

遠處的那些還在,只是黯淡了許多,阿川也把手電筒打開了,霎那間連遠處的那些也都失去了光彩,只有更遠處的還在,它們的數量太多了,連成一整片淡綠的光輝,就在前方。

我迫不及待地想上前看看,聚集得多了總該看出本體,前方越來越空曠,我們五人並肩前行,淡綠色的光輝隨著我們的前進黯淡下去,回頭便能看到自己曾走過的地方全是小小的光點。

回聲越來越悠遠,我們走進了一個碩大的岩洞,足有七八百個平方,洞頂很高,最起碼也有十米,整個洞底都被一個巨大的湖泊填滿,洞頂有水流下,水流成股卻不大,如懸天飛瀑,又似仙壺傾水,再加上周圍的綠色熒光,美輪美奐。

湖中央有一條石路,正是我們站著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低頭看去,卻被嚇得連退數步,只見不過半米深的湖水裡,竟然鋪滿了成千上萬的累累白骨!

那些綠色熒光成堆成簇地聚集在白骨上,勾勒出一具具閃著熒光的遺骸,目之所及皆是,一具具白骨堆疊著,鋪滿了整個湖底,密密麻麻看不見湖原本的深度,這裡沒有海洋生物的影子,只有無窮無盡的骨骸和漫天的淡綠色光輝。

唯美的一幕被瞬間拖入地獄,我怔怔地看著近在腳邊的骸骨,憋悶得喘不過氣來,那些淡綠的光點還縈繞在身旁,我先前還想觸碰到它們,現在卻只想遠遠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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