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小兵,真想治病嗎?」

「不著調的就免開尊口吧。」

「說實話,這還真是個難題。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你這就是被某種回憶或意念一直佔據着大腦主思維通道。如果繼續憋著的話,非但不會自行消失,反而會導致壓力隨時間推移而成倍增加。到最後哼哼,精神分裂都是輕的,植物人兒!」

「老道,你真學過心理學?」

「廢話么!你雷哥我可是2003年就拿證的心理學醫師呢。」

「那我這種狀況該咋辦?」

「水可導不可堵懂么?」

「怎麼導?」

「你琢磨呀?你要喝多了在胃裏翻騰你咋整?是不是得吐出來?你這狀況你得傾吐啊兵仔!老在心裏憋著哪行?」

「我……也說出來過,在電子日記里跟自己說的。幾乎都說出來了,可似乎沒什麼用。」

「那咋行?這就像你心裏鬱悶了跟朋友去K歌,你說你在心裏跟着音樂唱了,有用嗎?你得吼出來啊!你得去折騰別人的耳朵啊!這你才會有傾吐的快感啊兵仔!總之你得吐別人身上別堵自己胃裏明白沒?」

「明白了。可我這……癥狀的確特殊,我不敢跟任何人說,包括我爸我媽,更別說心理醫生了。」

「那你信我不?」

「不信。」

「白白!」

「別別別!道哥,我不是內意思!我是說,我的事絕不能泄露出去,哪怕一絲一毫都不行!」

「小兵,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大腦CPU中把那個U盤裏的內容當成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讀取了,但你雷哥我是從不信神魔鬼故事的。你就一說一吐,我就一聽一樂,我這可純屬戰友情啊,你愛說不說。」

視頻框裏的榮兵低着頭大口抽煙,臉色難看至極!看來這孩子也是被逼到份上了,最後他只能拿老道這法子當救命稻草緊緊抓住搏一搏了。

「道哥,我想試試!可我……真說不出口,咋辦?」

「為傻牙?」

「因為……因為有好多內容實在是太……令人難以啟齒了……」

「啊?還有這種內容?那更該說啊!脫離了一切高級趣味的老道我最愛聽這路難以啟齒的啦。」

「太難了!真的。意識老會跳出來捂我的嘴,說那些事傳出去我我就有可能……被辣樣或者內樣……」

「辣沒問題啊,你可以在催眠狀態下繞開意識的堵截暢所欲言啊?」

「你會催眠?」

「專業的!來,瞧這個……」

我順手拎起滑鼠線,沖着視頻中目瞪口呆的榮兵晃動着滑鼠。

「道哥,你這也太糙了吧?咋也得用塊懷錶啥……」

一語未了,榮兵已緩緩合上雙眼「Pia嘰」一聲趴在了電腦桌上。

或許是大腦中塞車太嚴重了吧,進入催眠狀態還不到三四秒,我剛問了句「兵仔你去年在美洲都經歷啥了」,他就開啟了加特林P8的連射模式……以無比瘋狂的火力朝我掃射啊!其兇殘無情之程度絲毫不弱於那些一直在試圖阻止我拯救地球的大反派們啊!甚至就是比起道嫂對我的殘暴也不遑多讓啊!

天黑了。老道像個傻子似地坐在電腦桌前整整三個半小時沒喝一口水沒撒一泡尿,連今天接小道放學都是發語音讓道嫂去接的。直到榮兵緩緩從電腦桌上抬起頭來茫然地望着我,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焦急地問:「道哥,我剛才都說啥了?」

「……」

「道哥?我剛才都說啥了?」

「……嗯?啊,呃……沒啥。嗚啦嗚啦一大堆根本聽不清。後來我乾脆就不聽了,戴上耳機看了會兒《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噢……那就好。」榮兵長吁口氣放鬆了下來。

「道哥,你還真別說?這樣一吐,心裏壓力立馬驟減啊!感覺輕鬆了不少。真的真的,不是錯覺,非常明顯!」

「唔……好好,那就好,有用就行。不聊了啊小兵,我得吃飯去了。」

「行,我也餓了,我都三天沒感覺到餓了。老道,嗯……謝謝。」

「切!不值當,西悠。」

「Seeyou。」

關了電腦,老道飯也沒吃,趕快跑了趟衛生間就跌跌撞撞回到書房,合身趴在小床上抱着腦袋就開始翻騰上了……

他餓了?我么一點兒不餓了!他輕鬆了?壓力全特么跑我這兒來了!

當晚我就以要連夜分析某支股票的投機價值為由與道嫂分居了。我獨自在黑暗的書房中抱着腦袋坐在椅子上裝思想者……

要梳理他那些高速噴吐的子彈軌跡實在太難了!我既不能都聽懂也不可能都記住,因為這廝居然在敘述中還夾雜着大量的外語!除了英語,我至少還聽出有六七種不同的語言。這就更折磨人了,我對那部分根本聽不懂的內容既好奇又恐懼!我暗罵自己道:「欠!欠!讓你嘚瑟?接了個大活兒吧?接得住嗎你?小樣兒地!」

可另一個我立馬回懟曰:「不接這大活兒你能知道這麼多無法形容的事情嗎?你上電影院看場電影還得買票呢吧?除了爹媽慣着你之外,這世間有哪種獲得是完全不需要付出的呢?而且,啥電影能有小兵講的這些事更離奇更有趣啊?對不?」

可現在最糾結的問題就是……他說的那些事兒能是真的嗎?

雷哥搖頭:別信!一聽就假的!人能穿越時空回到三百年前去?榮兵失業想寫小說了吧?

老道馬上反駁:不對!你沒注意他複述那位「霧谷帕帕瓦」的話么——時間猶如一條河流,生命恰似一葉扁舟。當我們順流而下時,身後河兩岸那些路過的景物就忽然都化做空氣消失了嗎?你無法與自然力抗衡去逆流而上,你就能說那些路過的景物已不存在了嗎?這是理性呢?還是譫妄?

雷哥:可他描述的好些事實明顯與歷史不符。比如海盜黑鬍子,任何資料上都說他是個殺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惡魔啊?怎麼小兵卻說他不是那樣的人呢?

老道又反駁:歷史是誰寫的?為誰而寫的?小兵說得對,黑鬍子之死有着明顯的蹊蹺!那弗吉尼亞總督本就贓官一個,而且當時他自己的貪腐事件和侵吞國有土地的行為敗露。官司纏身之下忽然自掏腰包組織人馬艦船,寧可冒着死罪越界去南卡的領地執法也非要弄死黑鬍子!難道是出於正義??

雷哥:這……這是人家歐美權力階層歷來的傳統啊?自己背負着連環殺人碎屍罪滿世界抓隨地吐痰和亂占公交車孕婦專座的不文明行為,不一直是這樣嗎?

老道:呵!你還知道啊?

雷哥:還有啊,榮兵說到的那隻變形蟲也太離奇吧?可能嗎?

老道:離奇個毛啊?人家小兵講的所有事情里沒有絲毫封建迷信色彩妖魔鬼怪元素,全部都是現實的社會現實的人。就說那隻變形蟲吧,小兵說它到現在還活在我們的世間,你就沒感覺到嗎?

雷哥:誰呀?啥呀?咋地啦?

老道:想不明白自個蹲牆角接着想去!不記得小兵描述過那隻變形蟲的特徵了嗎?想想那隻眼睛……熟悉不?

雷哥:算了我不跟你爭!雷森,你說我倆誰說得對?

雷森道:嗯……從理性的角度上分析吧……可是從感性的視角看去呢……何況……也許似乎大概可能差不多沒準兒……

「給俺倆一邊兒拉子去!」

這一夜的我比榮兵還悲催!我腦子裏現在是有仨小人兒在沒完沒了地撕啊掐啊!So……我一夜無眠。

「雷哥早啊!氣色不錯,呵呵。」

「是嗎?打哪看出來的?」

「鏡子裏啊?我說我自己呢。雷哥你都不知道啊,你這招兒太好使啦!四天,整整四天啊!昨晚我終於睡了個踏實覺!」

「嗯嗯,挺好的,恭喜。」

「快點啊雷哥。」

「傻牙?」

「咱繼續啊?你快拿滑鼠晃點我啊?快點快點!」

「卧……渠!上癮了還?內啥,滑鼠線斷了。你看這手指頭行不?」

我故意伸出一根食指對着視頻頭左右搖晃了兩下……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拒絕!可是……

「呼……呼……」榮兵居然立馬就睡著了!

「唉!好吧好吧,睡就睡吧,今天可啥也不許說了啊!」

「說!必須說啊螺絲!珍茜姐是個外冷內熱的女人,你看不出來嗎?是她那些難言的隱痛使她猶如千年冰封。她總得保護自己活下去吧?今晚在月牙灣我和她談話時你和托尼躲在那塊巨岩後頭,等她哭了你就衝出來大聲說……說……」

「唉!這可咋整?」

我苦惱地拄著額頭呆坐在電腦桌前。雷哥在提醒我別聽了,說再聽下去我會神經的。可老道堅持要我仔細聽,因為這些故事委實小有精彩……至少是我在別處沒見過也沒聽過的。

於是,第二夜的我又神經通宵。

「雷哥早啊!胃口不錯,哈哈。」

「明白,看樣子你今兒個沒少吃。」

「咱繼續啊?我真的感覺在一天天地好起來了耶!謝謝你,戰友!弟兄!我的老道哥!」

「沒、沒啥。」

「用手指頭晃點我啊?快點快點。呼……呼……」

卧——靠!上老作證!我這次連手指頭都沒敢伸啊!我剛才就眼珠轉了兩圈兒,那不是在琢磨咋拒絕他才能無損於雷哥我的高大形像嗎?咋地我現在連眼珠子都無權轉動了唄?逮個機會你就呼呼啊?

「是唄,可逮著個機會整你啦,哈哈!三兒啊,你說你一堂堂大英帝國詹姆斯三世流浪漢陛下,整天跟我們這幫人廝混有勁么?呵呵,行行!您那嘉德四騎士愛是誰是誰,我可沒那本事照顧他們,我都懶得知道是誰。反正也就拿騷那幾頭爛蒜唄……內啥,貝勒除外啊!那可是我的死黨好哥們兒親生朋友……」

一直到下午四點,當榮兵神采奕奕神氣完足地從電腦桌上爬起來,我已經抱着頭委頓如泥了。勉強撐著架子和他咧嘴一笑道了聲白白,我立馬關掉視頻框就給道嫂發了條語音——「我追蹤一支形態特漂亮的股票正在關鍵時刻今天還是你接小道吧謝謝啦親愛噠。」

道嫂很體貼地秒回了一條——「三點就收盤了你跟蹤哪個形體特漂亮的娘們兒呢吧懶得搭理你晚上回去削使你不用謝!」

顧不上那麼多了!道嫂十數年帶給我的肉體創痛也比不上老榮家小兵這三天帶給我的精神刺激猛烈啊?

我哆哆嗦嗦地在手機上翻撿著通訊錄,終於找出了一個多年都未撥打過的號碼……

「喂老王吧我是道哥。內啥,你現在還開心理諮詢門診不了?」

「Dog?啥品種的啊?咋地被主人拋棄抑鬱了啊?」

「少么胡說十八道!是我精神出問題啦!我需要心理救援……嚴重需要!」

「呵呵,開嘛玩笑逗我呢吧?咱不都是同一個米國哈巴大學『比安泰勒』教授親手調教出來的弟子么?你不會自己拿只襪子晃點自己一下啊?」

「少么廢話!你眼睛進砂子了能給自己吹出來呀?我需要你!立刻馬上瑞愛鬧!」

「那你過來吧,老地址。反正我也閑好幾個月了,來了一起喝點兒。」

就這樣,我每天被榮兵堵一次,然後馬上跑老王那兒疏一次。咬牙又苦撐了三天!可第四天電話預約的時候,老王有氣無力地說:「道哥我求你放過我吧我上有老婆下有小三兒的也不容易……」

「放心吧老王,我是不會放過你噠!嘎嘎嘎……」

「好吧那你也來吧,我在神羊醫大二院精神科等你喲。」

「你……這麼快就頂不住啦?」

「廢話得啥樣兒戰士能頂住哇?我現在一尋思手裏的電話屁股底下的汽車甚至吃個漢堡喝瓶可樂個單網購都可能跟那隻獨眼變形大蟲子有關……這能不驚悚嗎?」

「好吧老王那你保重。等着我,我們會很快見面的。」

「OK白白,我對此深信不疑。只要你那個戰友繼續折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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