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傢伙吃了幾塊紅燒肉, 都覺得滿足, 再吃炒豆腐鬆, 更覺得喜歡,正好解膩,唯獨陳璐, 她先是沒搶過顧舜華,之後又看陳翠月先緊着兩個孩子吃心裡有些彆扭, 再之後, 就沒之後了。

七個大人兩個小孩, 統共就兩斤紅燒肉,煮一煮還能損些斤兩, 又給了佟奶奶半碗,能有多少,她其實就搶了一些零碎,後來是就着湯裡的土豆吃的,又吃了一點豆腐鬆。

土豆當然也不難吃, 豆腐鬆按說也是好東西, 但終究不如大塊的紅燒肉解饞啊!

她不太滿足, 明明胃裡吃飽了, 但嘴巴還是覺得饞, 覺得不夠。

說起來她上輩子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哪裡缺嘴過, 那個時候她怎麼也想不明白爲什麼有人喜歡吃五花肉,覺得肥膩膩有什麼好吃的,甚至還一度覺得吃素好。

現在淪落到書裡頭,雖然當了女主角,可肚子裡缺油水,人一旦缺了油水才知道,對蛋白質和脂肪的追求是人類生存的最本能,營養過剩的人是永遠無法理解餓肚子人的感覺,她真是饞肉啊!

就要顫巍巍的五花肉,要大塊的肉!那才過癮,那纔夠本!

現在明明有紅燒肉吃,卻不能吃個痛快,就更難受了。

況且一向疼愛自己的陳翠月,竟然不先緊着自己了,這更讓她不舒坦。

這是她爲自己加的一道金手指,陳翠月就該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才是,怎麼竟然不給自己紅燒肉了?

陳璐想不明白。

陳翠月正收拾着,將洗好的碗控了水放進碗櫥裡,結果一擡頭,恰好看到陳璐正盯着煤爐子旁邊的鐵鍋瞧。

看那樣子,也太饞了。

她看了,心裡多少有些納悶,心想這孩子這麼大了,怎麼就這麼饞呢?

不過還是道:“怎麼,沒吃飽啊?其實每個人吃幾塊也夠了,要是還餓,吃點烤饅頭片吧。”

陳璐聽到這話,心裡更彆扭了,怎麼叫每個人吃了幾塊呢,她動作慢,真得沒吃到啊。

她考慮着要不要告訴陳翠月,畢竟這個人應該是一心想着自己對自己好的,可想想還是算了,畢竟紅燒肉已經沒了,現在提了白白難受。

而這當口兒,陳耀堂卻在和顧全福閒聊着。

陳耀堂吃飽了,舒坦得很,坐在老式靠背椅上,翹着腳,試探着問顧全福:“姐夫,咱飯店就沒提過咱的事?”

顧全福手裡握着大把兒茶缸子,慢悠悠地喝茶,隨口說:“什麼事?”

陳耀堂眯縫着眼兒,笑呵呵地打量顧全福:“姐夫那是什麼人,有大本事大能耐,讓您一直搬菜,可真委屈了您,組織上好歹得有個安排吧?”

陳耀堂問這個是原因的,顧全福以前掌勺,缺不了嘴,手底下時不時能拿回東西來,那些年陳耀堂沒少沾光,後來那不是被打成了什麼派,不再掌勺,給人家搬菜,這種好處就再沒有了。

顧全福當然看出自己這小舅子的心思,呵了聲:“哪那麼好的事,我年紀大了,有什麼好事也輪不上我。”

他沒說的是,其實前幾天經理和他談話,透出這個意思。

看他經過了這些年,做事謹慎,所以沒露底兒,含糊過去了,以後到底怎麼樣,還是得看看形勢,不敢輕易交底。

過去這些年,今兒一出明兒一出的事還少嗎?

陳耀堂聽着顧全福這麼說,顯然有些失望,打個哈哈,也就過去了。

顧舜華本來摟着孩子已經準備過去外屋了,聽到這話,在心裡冷笑了聲,想着那本書可是寫得真真的!

在那本書裡,她這舅舅可算是一位爺兒,能張羅事兒,再過幾年改革開放,他遇到了大商人羅明浩,羅明浩給他投資,大家一起開飯莊,開飯莊請掌勺的,要把自己爸請過去,自己爸不想去,他沒辦法,只能另請了高明,再之後,他想辦法做出了御膳八珍席,結果自己爸看到後,氣得跳腳,說御膳八珍席是自己手裡的絕活,你們不能做,爲了這個去鬧場,後來被人家打出來了。

——這是那本書中講的。

但事實上呢,她這舅舅就是一老炮兒,提着籠子遛鳥無所事事,哪能開飯莊?至於陳耀堂認識的那羅明浩,倒是一位爺兒,生意口兒上混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可那人品也是上不了檯面,就這,還大商人?

顧舜華本來對於書中這段劇情感到疑惑,覺得按照現實情況,根本不可能。

現在一聽她舅這麼說,她就明白了,書裡是那麼寫的,事情也是那麼發展的,只是書裡把陳耀堂和這個羅明浩給粉飾過罷了。

依她看,事實上應該是她舅這個地痞流氓拿着御膳八珍宴的名頭兔子進磨房——充大耳朵驢,招搖撞騙,正好趕上一個羅明浩,兩個人算是合計到一處去。

可羅明浩和陳耀堂哪裡見過御膳八珍宴,哪裡會做菜呢,他們書中後來的所謂“祖傳菜譜”又是怎麼來的?

顧舜華今天看陳耀堂這架勢多少猜到了,那就是陳耀堂坑了自己爸爸,騙了爸爸的絕活兒,之後拿着這絕活兒搞飯店,弄噱頭,再把自己爸爸擺了一道,狠狠地坑了?

要不然自己爸爸那種小心翼翼的性子,哪可能去招惹陳耀堂那種大爺!

顧舜華想到這裡,不免冷笑一聲。

這本什麼狗屁不通的小說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寫的,怕不是腦子被驢踢了,寫得這都什麼?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怎麼什麼事都偏偏向着陳璐一家?

這要是作者在跟前,她真恨不得狠狠給對方一個大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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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舜華落下戶口,大雜院裡老街坊聽說了,意外之餘,自然也都是高興,畢竟看着長大的,孩子全須全尾回來了,這就是喜事,誰不爲她高興啊。

可喬秀雅卻是氣得心肝肺都疼,她也納悶,想不明白,到底怎麼就落下戶口了,她家建平不是去找了那個陳主任,和人家說了,怎麼也不能給孩子落戶嗎?

昨日個建平回來,摔了一身的狗屎,她當時沒好氣,但也問了,事情辦得怎麼樣,建平含含糊糊的,說靴子給人家了。

給人家了,她就放心了。

這年頭,大家都實誠,沒有拿了東西不給人辦事的,再說本來不辦就是順理成章,辦了那才叫奇了怪呢。

可誰知道,這麼一轉遭兒,顧舜華的戶口竟然落下了?

顧舜華落下戶口,那自己給人家黃經理怎麼說去?她不是平白沒了人家許給她的冬瓜湯!

她氣急敗壞跑回去屋裡,恰好看到兒子蘇建平回來,正蹲地上擦着他的三接頭皮鞋,她看到三接頭,就想起單位發的勞保皮靴子,當下更沒好氣了。

“到底怎麼回事,那雙靴子你給人家孫主任了嗎?怎麼事情就沒成?她怎麼落下戶口了?她帶着孩子落戶口,我這說說媒的事怎麼整?”

說好了的黃花大閨女,變成了一個離婚帶拖油瓶的,她怎麼有臉去和人家說!

蘇建平其實早知道母親會知道,不過是含糊推脫着,又存着僥倖,萬一事情沒成呢,自己不就瞞過去了嗎?

可現在聽母親這麼說,知道顧舜華戶口落下了,心裡喪氣,又聽母親那麼說,也有些沒好氣:“辦砸了!”

喬秀雅:“辦砸了?不是說人家收了嗎?”

蘇建平心裡也難受,氣得把三接頭皮鞋往那裡一摜:“我過去送靴子,時候趕得不對,正好碰上顧舜華了。”

當即把怎麼遇到顧舜華,怎麼被顧舜華利用的事說了。

喬秀雅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沒咂摸過味兒來。

後來終於想明白,氣得直嚷嚷:“你就這麼被人家坑?你是傻嗎?”

蘇建平也惱火了:“那我怎麼辦?被人家逮個正着?我不順着她,還能把這事給嚷嚷出去?嚷嚷出去我還要臉不?”

喬秀雅呆了呆:“你再想想別的法兒啊!”

蘇建平氣得要命,可他也不敢大聲,唯恐別人聽到,傳出去他裡子面子都沒了,只好壓着腔說:“能有別的法兒我早想好了,現在人家戶口都落下了,還能怎麼着?”

喬秀雅想想也是,無奈,但怎麼都覺得憋屈,她這輩子盡是得意了,哪想到被顧舜華吃了一個燒雞大窩脖兒,真是怎麼都不痛快,一股子憋心口兒。

偏偏這個時候又聽到顧家動靜,一家子好像在吃紅燒肉,那個味兒飄出來,可真叫一個香。

她一跺腳:“這件事,我可是記着了,和他們家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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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舜華抱着兩個孩子來到外屋,這晚倒是沒什麼風,也不下雪了,吃了紅燒肉和大饅頭,又喝了熱乎湯,滿身都是舒坦。

她早就灌了熱水袋,放到了被窩裡暖着,現在帶着兩個孩子鑽進去,一邊一個,抱着兩個軟糯糯的娃,身心全都放鬆開了。

兩個娃兒也有些興奮,嘰嘰喳喳的,說一些孩兒氣十足的話。

顧舜華笑着問:“紅燒肉好吃嗎?”

兩個孩子齊聲說:“好吃!”

顧舜華:“你姥爺說了,趕明兒給你們買燉排骨,已經要到票了。”

不過這事今兒個沒在陳耀堂一家子跟前提,估計是不想讓他們來吃了。

聽到排骨,兩個孩子便都笑起來,親暱地摟着她胳膊笑,笑得眼裡臉上都是滿足。

顧舜華又問起孩子願不願意和院子裡孩子玩兒,兩個孩子倒是都願意,說院子裡孩子對他們挺好。

顧舜華這就放心了。

孩子能玩得好,交幾個小夥伴,對孩子心理健康也有好處。

她便計劃着,趕明兒把孩子託給佟奶奶幫着照看一眼,其實就讓他們在院子裡隨便跑着玩就行,就是萬一有個什麼事幫襯下。

她呢,就過去知青辦,再去一趟房管所。

她是下鄉的知青,屯墾戍邊下鄉八年,按說這八年都得算工齡,現在回城了,組織上得有個安置。

她知道現在工作不好安置,畢竟一下子回城了太多人,不過顧舜華想着,哪怕是再辛苦,哪怕是錢再少,也得出去掙點嚼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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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顧全福果然帶回來排骨,陳翠月看到喜歡得不行了,顧全福看了她一眼,便說:“就這幾斤排骨,燉了縮縮水,也沒幾個,你再把他們一家子叫過來,那咱孩子也吃不到幾口了。”

陳翠月聽了,便猶豫了,她想起來昨晚上陳璐盯着鍋的饞相。

她就不明白了,吃了大塊的紅燒肉,怎麼還那麼饞,你說那麼饞一個孩子,誰供得起呢!

她以前一直覺得陳璐是好孩子,懂事,聽話,現在——

她要細想,可腦子就一陣陣地懵,渾身不自在起來,整個人像是泄了勁兒,難受得要命。

顧全福:“最近舜華回來了,其實我一直在想,我就想不明白,咱們舜華怎麼命那麼不好,受那麼多委屈,許多過去的事,我現在一想,都覺得稀裡糊塗的,不明白當初怎麼就那樣了,當時你讓舜華下鄉,我爲什麼不攔着你呢?我也不明白我當時腦子在琢磨麼玩意兒。”

陳翠月聽了,冷不丁地嚇一跳,顧全福的話,倒是好像一根火筷子,嗖的一下捅進她的心窩,讓她嚇得不輕。

她竟然下意識地說:“這怎麼了,這怎麼了,這不是挺好的嗎,陳璐那孩子長那麼好,人心善,這不是應該的嗎?”

顧全福聽到這話,一愣,瞪眼看自己媳婦,憋了好一會,終於說:“你這是放什麼屁?好,好哪兒了?你瞧昨晚上那貪相兒,那麼小的孩子多吃一口她眼睛還盯着呢!”

陳翠月嘴巴張了合,合了張,她只覺得自己腦子暈暈乎乎的,她覺得顧全福說得有道理,確實不應該啊,孩子那麼小呢,一個大人怎麼就和孩子一般見識。

可,可那是陳璐,陳璐不都是對的嗎,陳璐不是好孩子嗎?

顧全福瞥了她一眼,有些沒好氣了。

他一向是個脾氣好的,不過昨晚陳耀堂試探起他工作的事,讓他不痛快。

他便板着聲音說:“就這麼定了,排骨咱們自己吃,別叫你家那親戚了!”

陳翠月一愣,瞪大眼睛,到底沒吭聲,不過她還是覺得彆扭,她也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想對陳璐好,想到她不能把排骨給陳璐,她就難受,難受得要命。

最後她嘆了口氣:“算了,你做主吧,我不行了,我難受,我渾身沒勁兒……”

說着,乾脆躺牀上去了。

顧躍華哼着曲兒出來的時候,一眼看到他媽躺牀上:“媽怎麼了?病了?”

顧全福沒好氣:“身上沒病,心裡有病,甭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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